《韩梦：我的国相我的国》？？？？？

8、第 8 章 八 与子

　　八 与子同袍（上）

　　“这就是他成为韩相的缘由。”我讲到这里的时候，殿上的先祖们大多已昏昏欲睡或者自顾自饮酒玩乐去了，只有极少数认真听完了我的回溯，静默了片刻，发问道：“韩成，照你这般说，张良对你、对大韩还算是忠心，怎么后来跑到汉王帐下去了？”我便以极别扭的姿势——因为跪在门槛上——再拜，请诸位先祖听我讲下去。

　　册封仪典之后，阿良便向刘邦辞去了厩将之职，同我一起带着他从下邳募得的百十人与从项梁处借得的近千人，稀稀落落向西进发。各路义师只是象征性地送了送，毫不掩饰轻蔑与不屑的神色——韩地是天下要害，如今又是前线中的前线、由秦国大将杨熊率领数万秦锐士镇守，我们想要凭借这点孤军薄旅复国掠地，无异于以卵击石，只待不日我韩国兵挫地削，再来齿冷一番。只有刘邦将我们送到城外，拉着阿良的手念叨着“来日相逢载酒共醉”云云，而后目送我们登车远去。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怎么讲话，只是闷闷地蜷在车里低头看军图——虽则还乡复国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可一想到盘踞在韩地高牙大纛气势汹汹的秦军，我便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阿良下意识地用手指敲打着地图上颍川的位置，神色微有些凝重，先遣的斥候便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带来了韩地起兵失败、叔父被杀、兄长往东逃来的消息。我一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盯着阿良，他眼中依旧是波澜不惊，眉却稍稍蹙了蹙，而后向我身边靠了靠，轻声道：“为今之计，只有迅速攻克韩东数城以为落脚，才能接应兄长，探知新郑阳翟近况，而后才有控制颍川、进而夺取三川的可能。”我只有默默点头的份儿，而后回想了一下方才斥候所报各城守备——均在数千往上——便不由得忧惧道：“我们只有千人……”阿良闻言微微侧过脸，冁然一笑：“我们可以只有一千人，也可以有上万雄兵。”我冥思苦想了许久，着实理解不了他的意思，见我一脸迷茫，阿良也不再吊我胃口，循循讲解道：“秦军不曾与我们交锋，尚不知我韩军虚实，此时当用疑兵——摆出我们有上万材士的假象迷惑秦军，用反秦义师的战绩威慑秦军，如此便能少费些军卒，尽快收复失地。”

　　一千余人在韩国东界的小城下忙碌了许久方埋好了上万人的锅灶，又接连摇了数天的旗，秦军果然没有贸然出击。这么相持了数日，我也百无聊赖，蜷在帐里躲太阳，蓦地眼前一暗，阿良肃然站在我身前，雍容不迫道：“今天下之势，秦衰而六国兴，天下之民莫不去秦而归六国，足下若与秦王为伍，便是与天下人为敌。今足下以数千人与我大韩数万材士相抗，无异羊入虎口，况城中百姓皆是韩人，听闻我王师临于城下，必背君而投我，彼时足下腹背受敌，绝无胜算。秦廷式微，纵足下力战殉职，恐怕到时也无人会记得足下的大义；若足下审时度势，归附义师，存一城之性命，立万世之功勋，方为上策。”我猛地拍手道：“简直滴水不漏了！——这是劝降的书信吗？若我是秦将，当即便降了。”阿良却噙着笑摇头：“不是书信。臣亲自去说给他听。”“你要亲自去？做说客？”我一时有些茫然，毕竟这些天来我已经习惯了时时刻刻同阿良待在一起，遽然的分别令我很不习惯，可想来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只能僵硬地点了两下头，“那……多派些人跟着你。”阿良看出了我的担心，却婉拒道：“何必那么劳师动众的，君王身边更需要人。——若是秦人真的想杀我，带多少人都无济于事。”

　　我站在辕门下目送阿良登车远去，看着他的影子被天光一点一点拉长，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上。我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有即将收复失地的暗喜，有与阿良暂别的不安，有对阿良此行的担忧，更多的是对大韩国运的迷惘。我就这么愣愣地站着，从平明到日中，直到日头实在毒辣得受不住，才一步三回头挪回了营帐。焦躁地坐了许久，终于有士卒来报“司徒归营”，我蘧然翻起来，一把掀开帐门卷了出去，奔了两步又放缓了脚步：“万一阿良带回的是坏消息怎么办？”转念一想：“以阿良的才略，怎么可能失败？”便并了步子赶上前去，阿良方下了车，肃然对我长拜，而后一脸凝重地捧上一卷书信，我见他这副模样，一时不由得屏气慑息，颤抖着手打开那卷书信，迅速地扫了几眼——原是封降书，我强压着激动的心绪将降书读了一遍又一遍，抬眼愣愣地望着面前阿良，他也噙着笑直直地望着我，我们这么相对傻站了许久，方开怀而笑，相携回营。

　　受降前夜我一宿未眠，一遍一遍地想象着自己亲手摘下黑色的秦军旗帜、换上青色的韩军大旗，而后向天下昭告大韩复国的情景，想来彼时我的双手该是颤抖的吧。——事实也正是如此，青色的大纛旗随着我的手一起打着寒颤，差一点就要倒下去，阿良微微近前，伸手替我扶住了旗杆。那一刻，好像通过手中的旗杆，我们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很澎湃。

　　接下来阿良用各种奇谋诡计接连骗下了四五座城，渐渐便有些心怀故国的韩人前来投奔，其中有一度杳无音讯的王兄，还有我久违的妻儿。国中有相无将，阿良便提议拜王兄为将。我一时喜不自胜——将相兼具，又有了落脚的根基——便摩拳擦掌想一举收复颍川、进军三川了，于是阿良给我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仅凭这千余人，很难守住这几座城，况且韩东这么大的动静定然已惊动了秦军守将杨熊，到时只怕我们连全身而退都很难做到。我被唬了一跳，心里却还存着一点点侥幸，直到杨熊的前锋兵陈城下时，我才发觉这侥幸多么可笑。

　　锐利的弩箭如同飞蝗般袭来，穿透了城上绿色的韩军大旗，在上面留下一个狰狞的伤口。阿良手持长剑，将我护在身后，不时挥剑去格挡从天而降的箭矢，间或趁着箭雨的空隙与手执盾刀的秦卒相持，我逃不出他身影的笼罩，只能乖乖缩在他身后，偶尔帮他补一两刀，血花从刀尖溅到他披风上。登上云梯的秦卒如同潮水击打在城头，一浪接着一浪，不消反涨，无穷无尽，城门第二次被撞开，又被王兄带人强行堵回去。我们从日中守到黄昏，拼尽了一身力气，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秦军才渐渐退去，我拿刀鞘撑在地上，勉力爬起来去看城下，秦军死伤不少，但远不及韩军惨重。我扭头去看阿良，他歪靠在大纛旗下，用白绢擦着剑，一身的血色，满眼的疲累。我过去拉他起来，他攥着我的手腕，低声道：“君王，今日只是杨熊在试探我们的实力，明日的攻势，只会更紧。”“啊？”我一时惶然——今日这般攻势我们已守得辛苦，若是再紧些，只怕我们连弃城逃跑都来不及——便结结巴巴地问，“那……那该怎么办？”“守啊，总不能不守了吧？”王兄道。阿良合眼舒了口气，缓缓道：“守是要守的，能守多久守多久，不能便宜了杨熊。——只是总有一天会守不住。”“守不住……”我低头嘟哝，“那我们只能……殉国或者逃亡……？”回应我的是久久的沉默。半晌阿良才道：“我会有办法的。”我相信，他会有办法的。

　　没等阿良想出办法来，秦军又开始了新一轮攻势，将我们逼得节节败退，战线一路向东蔓延，仅有的几座城也丢得只剩两座，而此时斥候带来了噩耗——义师首领项梁战死，秦将章邯杨熊增兵，天下人心惶惶，楚将如刘邦项羽都已撤军。我的心情一时跌入谷底，觉得复国大梦仿佛距我们更远了。阿良看着战报，蓦地道：“君王去彭城楚王熊心那儿避一避吧。”“为什么？”我下意识地问，“我们也要撤军吗？”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我们不能撤。如果我们此时认输了，就再没有得胜的机会了。”“那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为什么要去彭城？”我追问。“因为，”他缓缓起身，微微蹙眉道，“君王是山东六国唯一一个身处前线的国君，必然会成为杨熊的头号目标。况且项梁虽死，韩楚之盟不能绝，君王见一见熊心，或许能给我大韩增添一份支持。”“唔……”我这才捋顺个中头绪，颔首，“既是如此，我定然要去的。那——韩地怎么办？”阿良晏然道：“臣已然有对策了，待我与王兄议定细节，君王也该回来了，到时臣再讲与君王听。”我见他眼眸平静得如同没有风的夜空，心下里也缓缓放松下来，勉强拎起嘴角与他笑了笑，他也还报以一笑，而后自去替我准备东去入楚事宜。

　　我启程的那天，他亦站在辕门下目送了我很久，如同那日我送他说降秦军一般，我不知道他的心绪是否如同表情一般平静，但我知道，他盼着我早日平安归来，同他一起，破秦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