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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十 殆天授 ...

  •   十 殆天授之

      刘邦率先冲上来,一把揽过阿良,见他伤得不轻,手上动作放缓了许多。他想扶阿良登车,阿良却轻轻扯住他衣袖,望着东方道:“王兄尚未脱困,求——”刘邦毫不犹疑地招手:“周勃樊哙!”他麾下二将便领军径直往东扑去。于是刘邦一把抱起阿良,极小心地登车,而后折回来审视我。我对他的搭救表示感恩戴德,而后对他方才的唐突举措报以怒目,于是他啧啧道:“子房还说韩王伤得更重,我看韩王这不是很精神嘛。”

      我们在轘辕关内歇了几天。王兄再也没有回来。阿良一直守在我身边,刘邦便时不时地过来看他两眼。我于是合了眼装睡,听得刘邦压低了声音道:“子房,这些日子你都是怎么过的?就千余人,对杨熊的几万人?!”阿良轻轻地笑了一下:“就是这么过的。偃旗息鼓,东躲西藏。”刘邦道:“如果当年子房不走——”“不可能的,”阿良截住话头,“良是定然要复国的。就是死,也得死在母国的土地上。”刘邦忙道歉:“我失言。我只是心疼你。”我不禁伸手捂了捂心口。刘邦顿了顿,又道:“之前你让韩王回彭城,你自己怎么不回来避一避?那时候的形势——楚军都退了。”阿良道:“我不用避的,秦军根本看不上我这等籍籍无名不成气候的散兵。”刘邦毫不客气道:“那你让韩成回去做什么?平白给自己加压力。对韩军而言,明明你最重要。”阿良沉默了许久,肃然道:“在张良心里,君王最重要。”我心下里遽然涌上十二分的餍足。而后听见刘邦道:“那就让韩王留在这儿,你跟我去取三川。”阿良旋即“嗯”了声,我一个激动被呛得连连咳嗽,阿良俯身看我,我趁势一把拉住他的手道:“阿良伤得也不轻,鞍马劳——”刘邦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我们有车。”我说:“……咳咳咳咳。”

      阿良到底还是随刘邦去了三川,临行前他拉着我的手信誓旦旦说自己很快回来,我便也只能从战报上获知他的讯息。有了数万楚军调度,阿良的奇谋高策便有了依托,而楚军的推进速度也较之前快了许多——荥阳、成皋、广武、敖仓……捷报一封封地发来,我拿着颇有些沉,心下里也颇有些沉——刘邦与阿良这般默契,可以说是很相得了,我瞬间产生了一种被抛弃的危机感,于是我时不时趴在城头瞻望,盼望阿良能快些兑现他的诺言。

      阿良没有回轘辕来寻我。却是刘邦的部将将我接到了阳翟——大韩的国都。颍水汤汤,具茨巍巍,一年前我离开时这里还是一派萧索,如今城外道旁已微微泛着些春意。阿良在城郊迎候我,青衣融进春山里,像一杆竹。我疾趋两步上前,在他准备下拜的时候一把将他捞起来,攥着他的手向一旁的刘邦道谢:“多谢武安侯相助。”刘邦道:“哪里哪里,倒是子房襄助我们。”便去勾阿良的肩膀,被我抢了先,冲我吹胡子瞪眼,而后拉过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的一个魁梧的青衣人。青衣人向我拜道:“君王。”刘邦拍拍他的肩对我说:“韩信。也不知道算是你兄弟还是叔侄。厉害。”我一时愣了,全然记不起来韩国王族中还有这号人,他解释道:“大父是故韩襄王。”我便顺势道:“如今国中无将,正——”刘邦截住话头:“他已经是韩太尉了。我拜的。”末了补充一句:“——反正你韩王不也是楚人拜的嘛。”我咬着牙说:“……”

      借阿良的光,也是刘邦给面子,阳翟的这道庆功宴我居了主位,捧着楚酒向诸楚将道谢。刘邦帐下诸将大都不拘小节,嚎了两句“韩王客气”,便开始谈笑风生,嚷嚷了两句话题便转移到阿良身上来——“终于又见到子房了。”“什么时候我们再比试一番。”“此番子房先生失而复得,我们都替季哥高兴。”……听到“失而复得”四字儿,我便无心再听下去了,捏着耳杯的手狠狠地抖了一下,漾出了半杯酒。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阿良从容地起身,回敬楚将道:“哪里是‘失而复得’?张良与诸君一直都是朋友。”于是诸将囫囵:“对对对!朋友朋友!干了干了!”象征性地喝了几杯,刘邦招手道:“哎哎哎,都停一停啊,咱还有正事儿呢。”他的正事自然是继续西进,入关灭秦,于是我听得他说道:“子房可愿意随我破秦?”我的心一下子悬起来,却不敢看向阿良,生怕从他脸上看到“恨不能为沛公效犬马之劳”的表情——虽然我下意识地觉得他不会这样——便支棱起耳朵,心惊胆战地听候自家国相的宣判,他宣判道:“这自然要听我家君王的。”于是我抬起头,说:“不——”被阿良接过话头:“不庸质疑,天下伐秦,我大韩自然是要出力的,不然日后又有何颜面立足于中原?韩楚联军,兹事体大,我家君王自然是要深思熟虑、安排妥当的。”我连连点头。于是刘邦道:“那韩王虑着吧。我们等着。”我便拽了阿良回宫虑着去了。

      方跨入宫门,阿良忽然“嗤”地笑了,我佯怒:“司徒笑什么?讲给本王听听?”阿良摇摇头道:“君王这些天怎么一副小儿女态?就因为沛公来了?”我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他想抢走你。”他弯下腰无声地笑了,片刻才直起身:“就像一年前我在薛城同君王说的那样,只要我不想跟他走,他就是抢也抢不走我,况他帐下诸将也没几个能打的。”“所以,”我蹙眉,“方才你为什么不让我回绝他?”阿良正色道:“君王再好好想想,我们能不入关吗?——灭秦之后,掌权的楚国必然会重新分割天下,若我们不曾入关、未尝立功,便给了楚国削灭我们的借口。况若我们随沛公入关,便可巩固韩氏与沛公一系的联盟——我们不但得仰仗他复国,可能还得依靠他存国。”我低下头默默冷静了一会儿,将个中利害捋了一遍,而后嘟哝:“那就非得是你去吗?那个韩信不行吗?你走了我怎么办?”阿良心平气和逐一解释:“我与沛公一系渊源最深,况是他指明了要我去的,所以,非我不可;公子信,知他、遇他、用他的是沛公而不是我们,是以他与我们的感情远没有他同沛公那般紧密,是以他名为韩尉,实为楚将,日后破秦,也必然会留在沛公身边,这样算来,我韩人还是寸功未立;臣走了之后,君王留守阳翟,秦军疲于迎战楚军,必不会再来袭扰韩地,至少臣回来之前,君王是安全的。”我一时无言,半晌才道:“那我——我明天见他,就应了。”阿良缓缓地点头:“臣去安排韩地驻军。”

      我怏怏地与刘邦签了盟书,而后怏怏地看着他将阿良拉上车,向我挥手作别,而我只能趴在阳翟城头,看着阿良的青衣被淹没在赤红的楚旗之中。此后的一年里,我蜷在阳翟城中,一遍遍翻看着阿良传回来的战报,战报上,他们过了南阳,过了崤关,过了蓝田,入了咸阳,越来越远,远得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我不知道阿良是怎样面对着汹汹秦军指挥若定,不知道他踏入咸阳宫门的那一刻是何心情,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回来,但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纵是刘邦帐下有千般万般好,他也会回到这个积贫积弱的母国来……

      终于到了止戈散马、各自归家的时候——至少那个时候我是这么以为的。阿良没有回来。我送去的国书、周姬送去的家书许久都没有回应,我们便常常在城头上望着——结果望来了项籍的楚军。项籍在阳翟城中转悠了一圈,与我见了礼,而后笑着问:“韩王怎么没有入关?”我小心翼翼地应道:“将相入关,国君留守。”他“哦”了声:“韩王辛苦,随籍往彭城一叙,可好?”他行事讲话颇重礼节,可他西楚霸王的身份却让人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或者说,连回旋也不敢。我磨叽了一会儿,咬着牙向他开口:“可否让韩成给国相留书一封,交代国中内情,以便……以便让韩成……常侍霸王身侧。”项籍不动声色,亚父范增却道:“让他写吧。——你的国相,是张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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