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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七 旧雨 ...

  •   七 旧雨重逢

      阿良从下邳最后一次来信,是在秦二世元年天下大乱的时候,山东诸国纷纷复立,而他也扯了小小一队人马,准备向楚国借力复国。彼时,列国由楚国主事,楚国由项梁主事,他希望我能来薛城同他一起见见项梁。我与仅存的一位叔父和一位兄长商议了一下,决定由他们留守韩地,伺机而动,我则骑上仅有的一匹老马,连夜奔往薛城。

      我到薛城的那天下着小雨,我远远地就看见了阿良——站在城头上,腰佩长剑,青衣猎猎,显然已经等了许久。又是十数年未见,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是从前的模样,是否还是从前的脾性,是否还是从前我熟悉的那个韩国王孙张子房。他也看到了我,毫不迟疑地转身下了城楼。我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他正快步向我走来,觉得走得还不够快,便又小跑了两步,停在我身前一尺远的地方。我们在雨中打量着彼此,十数年过去,他依旧同少时一般昳丽,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眸也不再清亮,而是变得深邃起来。他平静地望着我,我也愣愣地望着他,久别重逢,原以为我们应是当即连舆接席促膝长谈,各自一叙这十余年的艰辛与苦楚,可如今只是静默地伫立在雨中两两相望,好像透过对方的眼眸,便能将他想要说的话尽数感应。阿良率先回神,对着我深深一拜:“张良见过横阳君。”他唤的是我在故韩的封号,我亦颤抖着双手还他一拜:“张卿。”而后一把将他拉进怀里,嘴张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唤出来:“阿良……”他伸手抚上我的肩背:“阿成,我们终于可以复国了。”我早已不争气地泪流满面,好在下着雨,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阿良并没有立即带我去见项梁,而是见了他眼下的主君——沛公刘邦,他与阿良相逢于狭路,却当场一拍即合,颇是相惜,拜了阿良做他的厩将。刘邦比我们稍长几岁,仪表不俗,极富人缘,相较于他身边的一干弟兄亲随,我与阿良简直是形影相吊。他很尊重阿良,顺带对我也比较客气,知道阿良要去职复国,反而很支持,还说什么“日后相见,便是盟友,共谋伐秦”云云。只是我不喜欢他,从一见面就不喜欢他,也许是因为阿良与他的关系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也许是因为他各方面条件相较于我优越太多,我总有一种莫名的嫉妒和忧惧,忧惧我与阿良会因为他渐行渐远,忧惧我们的复国大梦会被他的出现搅散。

      是以我那天一整天都闷闷的,阿良回了趟下邳去接周姬和孩子,日落了才回来,又片刻都没歇,刘邦处,项梁处,忙的团团转。我逗弄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张不疑,一脸萎靡不振,连他进门都没察觉,忽地听见周姬悄声与谁说着些什么,方才回头。阿良静静地注视了我片刻,恭谨地请我至庭中,而后肃然叩拜,我一时慌了神,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双手颤抖着滞在半空,茫然不知所措。他仍旧跪着,少顷,才道:“张良知道,君上在担心什么。张良生为大韩王族,五世相韩,少立存韩之志,新郑起事复国,博浪行刺复仇,张良从未敢忘自己的身份与使命。沛公虽明,然非吾主;沛公虽善,然非吾兄。张良心中只有大韩一国、君上一人——”他强压着激动的情绪,顿了顿,又道:“君上如何才能相信良?以张良的性命起誓,此生若背主叛——”我跪下一把捂住他的嘴,缓缓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我信他。我为何会怀疑他?!我们是彼此的依靠,一起历过了多少风刀霜剑,都没有相互背弃,怎么如今只是见了一个外人,就开始怀疑自己的手足兄弟?!“我错了。”我颤着声说,“阿良,我信你。我信你。信你。信你……”我泪流满面,也顾不得去擦,只是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待我们二人都冷静下来,月色正清清冷冷落在回廊上,我们便相携着在廊下漫步,阿良道:“此番我没有直接见楚君,而是先随了沛公,也是有所考虑的。阿成,切莫小瞧了沛公此人,他的悟性极高,老师所授的韬略,除了我,只有他能透彻理解——偏偏他之前几乎从没读过兵法。今日你也看到了,他身为一介县令,麾下尚有如此多的豪杰之士,若假以时日,他必当雄踞一方,甚至与项氏分庭抗礼。”他顿了顿,接着道:“大韩与他国不同,灭国已久,恐怕百姓早已忘却了自己的母国,成为真正的秦人了,如此一来,我们根本聚不了多少民心,募不到多少兵力;韩地又是中原要害兵家必争,单凭你我,想要存国,难,想要收复失地,更难。所以我们只能借他人之力,这个‘他人’,越多越好,譬如项梁,譬如刘邦。”我只有默然颔首的份儿,然后把自己的披风轻轻搭在阿良肩上,他没有推拒,又同我并肩走了十几步,方蓦然停下来道:“君上。今天傍晚,项梁召见我了。”我也蓦然停了下来,紧张地望向他:“项……项梁怎么说?”“他说……”阿良的语气渐渐沉下来。“他……他说什么?难道是——”我又惊惶起来。阿良故意拖慢了语调:“他说——明日一早宴请君上,择日册立君上为韩王。”我深吸了一口气,佯怒拍了他一下:“好啊阿良,你从小就没唬过人,此番居然这么唬我,我吓死了,谁和你复国去?”他眨眨眼,无声地笑了笑,顽童似地回拍了我一下。

      翌日项梁的宴我们是共赴的,其实项梁见不见我都无所谓,因为他只需要一个韩王来增加反秦势力的羽翼,而不在乎这个韩王是谁——除非这个韩王强大到足以威胁项氏的地步。于是我便依之前与阿良商定的那般,表现出一副恭恭敬敬服服帖帖久慕项梁大名唯项氏马首是瞻愿效犬马之劳的样子来,项梁很满意,项氏众人也很满意,是以册封的日子当即定了下来,阿良则一并拜为韩司徒。

      那日的册封仪典甚是隆重,不单项氏,身在薛城的其他义师都来了——譬如沛公刘邦,甚至连楚王熊心都在场,我心下里思量,或许项氏是想借此来笼络人心。且不论他人有如何各式各样的盘算,对于我与阿良而言,这是我们复国大业的新的起始,为了这一天,我们苦盼了二十年。我高冠长佩,立在高台之上,接过韩王的玺印,向天下昭告,韩君即位,大韩复国。而后看着阿良——我的国相——向我——或者说向大韩——三拜稽首,朗声道:“臣良叩见君王。君王万年。大韩万年。”他起身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眼中的莹莹的泪光,而我,早已涕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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