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梦：我的国相我的国》？？？？？

6、第 6 章 六 唯参

　　六 唯参与商

　　我绕过新郑，去了起事前安顿妻子的地方，而后直奔阳翟。在阳翟，我蘧然发现了从新郑侥幸逃出来的两位兄长，还有守着先祖宗庙的几位叔伯。新郑的风波渐渐平息，出于谨慎考虑，我们还是极少抛头露面、有所动作，只如普通黔首一般，耕织为生。想来阿良与周姬在淮阳也是如此吧。

　　同他上次学礼淮阳一般，我许久没有与他互通音尘，不过我知道，没什么好担心的，阿良应当是往他国寻觅刺客去了。一个燥热的夏日，我们收到了阿良的第一次来信，称的是“阿兄”而不是“阿成”，落款也是个化名，道他们一切安好，遴选刺客的范围暂定在齐楚一带，他已去过了齐楚交界的下邳，在那里安置打点了些，只待觅得了合适的人，便伺机发难。我们便不由得激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起事新郑的前夜，但之后的第二次来信却当头浇了我们一盆冷水：楚国王族杀人亡命，亦被通缉，引得楚地的风声愈发紧了，他不得不放弃在楚国的寻觅，北上齐国。其后的来信是周姬的，道阿良在齐国寻觅无果，往燕国去了；燕国苦寒之地，阿良只给她来过一次信，说自己病了，耽搁了些日程，此后的许久便都杳无音讯，她心下里慌得很。我们心下里也慌得很，直待阿良的第三次来信，道燕国亦无人可托，但他不想就这么空手而归，便想顺路去东夷秽貊之地看看。蛮夷之地，凶险远非中原所能比拟，其中的艰辛我们更是难以想象，是以我们对此行是不抱希望的。

　　可他竟真从秽国国君沧海君麾下募了一位刺客！我们捧着来信热泪盈眶不忍猝读。这位刺客是个力士，自称能拔山扛鼎，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前提是，给他一个趁手的兵器——譬如铁锤。于是我们阳翟的五六个人思量着给他们送些物资，却被阿良谢绝了，理由是日后举兵也需要，而这边他自己能应付，只要我们能在他刺秦之后及时起事就好。

　　万事俱备，只待觅得良机。就在阿良将将铸好百二十斤重的铁锤时，秦君启程东游。于是我们时时刻刻都在摩拳擦掌了，恨不能亲自推着秦君的车驾让他走快些，或是刮一阵神风将他卷到眼前来。刺杀的地点定在了韩魏交界的博浪沙，秦君必经之地，东临官渡，北接鸿沟，虽无高山峻岭，犹有密苇大泽，距离新郑阳翟不近不远，事成可以顺势归韩揭竿而起，事败可以及时逃逸撇清关系，堪称行刺佳处。或许阿良与刺客就是这样伏在苇荡中，一步一步地，向驰道靠近，透过驰道两旁细密交错的松枝柏叶，窥探秦君的车驾，而后奋起千钧铁锤，直击要害。

　　当然以上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臆想，听闻秦君的车队即将行至博浪沙时，我们几乎是日以继夜地四处打探消息，只盼着忽然从谁口中冒出一句“秦君崩了”，然后准备起事。可是过了数天，算脚程秦君早该过了博浪沙，依旧没有秦君遇刺的风声，我们不觉有些惶惶然。直到有一日，通缉令铺天盖地而来，我们才不得不承认，复国失败了，复仇也失败了。

　　我们当时的心绪是十万分的失落，可想而知，阿良的心里当是十二万分的失落，国破的这十二年来，四处奔走，机关算尽，四年复国，八年复仇，结果到头来，成了竹篮打水。不过就算再失望，我想，阿良也定然不会绝望，他说过的，“除非我死，或是秦亡，不死不休。”所以我相信他与周姬正躲避着秦军的追逃，他们定然是逃往楚地的，在那里安顿下来——他们有这样的能力，然后，像八年前一样，像十二年前一样，悄无声息地积聚力量以撼动秦帝国。

　　我想的没错，不久我便收到了他们的信，是从下邳送出的，说是一切安好，秦军根本找不到他们。他们弃了耕织，转而沽酒贩盐，沽酒是为了借酒客打探消息，经营私盐则是为了获得暴利以结交豪侠义士。前不久阿良救下了一个楚国王族项伯，他想借此尝试与楚国项氏交往。

　　我们就这样靠着偶尔的鱼雁尺素，寥寥几笔，简单地往来，第几年他拜了山中高士为师，第几年哪位叔伯离世，第几年周姬酿出了醇正的韩酒，第几年阳翟的初雪很美，第几年他和周姬有了孩子，第几年暗流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