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梦：我的国相我的国》？？？？？

5、第 5 章 五 燕燕

　　五 燕燕于飞

　　我们在那个逼仄的山洞里窝了两天，阿良是在第二天凌晨苏醒的，彼时我正背着身试图重新点燃熄灭数次的干草堆，只听见他轻轻唤了一声“阿胜”，我的手一抖，火苗又灭了，火石落在地上。他又轻轻唤了声“阿成”，我回过身一把把他揽在怀里，两厢无话。片刻之后，阿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背：“阿成，雪停了吧。”“……啊，停了。”我才小心地松开他，他则掀起我给他盖上的披风，伸手递过来，我摸着他的手不再滚烫，加之自己确实冷得厉害，便接了衣服裹上，一时间又相对无言。

　　起事失败，复国无望，兄弟离散，苟且偷生，这就是我们的现状，或许我们只能一辈子隐姓埋名，苟活在秦国黑色的旗帜下，悄悄告诉自己的儿女，曾存在过一个叫大韩的国家，那是我们的母国。——当然，前提是我们不被秦军抓去五刑车裂。每每想至此处，便觉得异常颓废。

　　阿良望着我颓废的脸，努力爬起来，扶着我的肩，声音低弱：“我知道。阿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想就这样做了秦的死囚或者顺民，我也不想。——你记得吗？在殿里，那天在殿里，我说，我有别的办法，是真的，我不是信口开河。”我瞬间觉得精神一振，竟忘了阿良身子尚虚，便央他快说，他勉强地笑了一下，道：“这个办法，复仇，可；复国，却未必可。——效法燕丹，求客刺秦。”“啊……”我不觉吸了口气，“我怎么没想到。那我们——”“不是‘我们’，是‘我’。”阿良打断了我的话，语气颇是坚定。我一时懵了，半晌才哆哆嗦嗦张开嘴：“你，你要丢下我？为……为什么？我不会碍手碍脚的，我——”他握住我的手，嗤地笑了：“阿成，离居不代表离心。大韩王族可能只剩下我们二人，所以我们必须都活着，因此分开行动才是上策，这是其一；倘若我刺杀成功并引起天下大乱，必须有人在韩地及时组织起事，而我刺秦的地方或许会离韩地很远，因此必须要你留守韩地，伺机而动，这是其二。待我们事成，再对床夜雨也不迟。”我方才稍稍定下心来，想来却是这般道理，便问道：“所以，你要去寻刺客？而我留在这里？”他颔首，又摇头：“我和周姬在淮阳还有些家产，买凶加上亡匿是够了。至于阿成，留在韩地不会有危险——若我那边事发，秦军定然会查明我韩室公族的身份，其后必大索天下，以日月为灯，高悬韩地之上，然而所谓‘灯下黑’，他们反而找不到身处韩地的你。”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停顿，接着道：“新郑已经一无所有，不值得盘桓了，阿成和阿嫂一起去阳翟如何？好歹是旧都，说不定还有些族人在。”我思来想去，终于还是问了一句：“那……阿良，万一——我是说万一——刺杀失败怎么办？或者赵政死后没有出现天下大乱的局面怎么办？”他微微抬眼：“那就躲起来，等下去，找机会，继续刺秦，除非是我死，或是秦亡，不死不休。”讲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眼眸一如既往地清亮，可我能感到他周身渗出的丝丝缕缕的杀气，这种杀气，叫国仇家恨。

　　我们就是在这天晌午时分离开山洞的，远远地眺望新郑城，而后相携着去往洧水边，阿胜的坟前，坟头的雪化了些，露出斑斑驳驳的泥土。我们静默地伫立了一会儿，然后相对长拜，在此作别，或者说，是我送别他——离开母国。他缓步踏在雪上，朝着淮阳的方向，我发觉他有好几次微微侧过脸，但终究还是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