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四 不令 ...

  •   四 不令不宁

      此后的日子,过得异乎寻常地安稳平淡,全然不似末世之景,或者说,似乎大韩早就不存在了——事实也就是如此。以至于真正到了亡国的那一天,我们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秦军只控制了王兄,对于我们这群掀不起半点风浪的蝼蚁则不屑注目半分。阿良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妻子周姬离开的。几位兄长睨了他一眼,嘴上不置可否,眼中却满是讥讽与鄙薄:当初说得机而动时至而行的是你,如今第一个叛出王族开溜的也是你,不过走了个背恩忘义的不肖子孙,我们有什么好拦的?可我是不觉得他会叛逃的,直觉上就不觉得,所以我相信他的确只是去淮阳学礼,我相信他还会回来,我等他。我去送了他们,除了阿胜,只有我。那天或许下着蒙蒙的雨,阿良和周姬皆着青衣——大韩崇木德而尚青——肃穆地向我拜别,他还唤我“成公子”,我说:“我们早已不是王孙公子了。”他抬头望着我。我说:“所以我们现在只是兄弟。唤我阿成吧。”

      于是我们等了四年,或者说,我等了四年,四年杳无音讯,使得我有时禁不住怀疑阿良在淮阳出了什么变故——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变故而不是变心。第四年秋天似乎很多雨,难得见几回晴空白云,阿良就是在一个爽朗的晴日出现在我眼前的,他唤我“阿成”,他说“我回来了”。

      王兄韩安在不久前被秦军迁去了楚地,这似乎意味着秦氏即将清理韩氏,秦国即将侵灭楚国;而此时秦国锐士方离开中原,前往更远的燕代之地,中原无劲卒据守,正是发难的时机;韩楚唇亡齿寒,楚王负刍已允诺助韩复国。这就是他回来的理由。兄长们揪住他半轻不重地捶了一顿,然后含泪笑道:“阿良,你小子……果然咱们之中最有出息的是你。”

      于是接下来的数十天里,我与阿良各自做着起事前的准备,暗中聚集门客侍卫,煽动百姓,偶尔擦肩,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点点星芒。起初我还忧心阿良的猝然离开和猝然返回会使他与阿胜之间产生什么龃龉,如今瞧见阿胜心服口服地跟着他鞍前马后,心下里不由替他舒了口气。

      炽烈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一个阴云沉沉睡意昏昏的冬日午后,就像史书中记载的那样,振臂摇旗,揭竿而起,新郑城沸腾了,炸裂了,嘶喊声不绝于耳,刀剑映着微弱的日光,连血色都鲜妍起来。我与阿良阿胜一同控制北门守军,那是我们第一次用手中的刀剑杀人,我的手甚至有些发抖,刀劈出去的弧都是歪歪扭扭的,金属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灌入我的耳朵,我甚至分辨不清下一刀应该往哪个方向砍。倏忽“当”地一声脆响,一个瘦弱的身子贴上了我的脊背,阿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们低估秦军了。秦腾的主力就要到了,我们根本没有控制北门的可能。王宫还是没消息,兄长们恐怕遇上麻烦了。阿成,你和阿胜去寻兄长,我拖着他们。”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决定。我一时有些茫然,竟连“你这是孤身犯险”都忘了出口,阿胜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时,我回过头瞥见阿良一身血色,不知是秦人的,还是韩人的,抑或是自己的,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担心,勉力对我们笑了一下道:“我就来。”

      我们败了,败得一塌糊涂、星落云散。这是我和阿胜在退往王宫途中的直觉,事实也果然如此。我们前脚刚踏进宫门,便见一道冲天的火光拔地而起,吞噬了整个韩宫,宫院里只有三五位兄长,均伤得不轻,其他人则下落不明,宫外的秦军不断地涌入,那一瞬间,我们明白了兵法上讲的“死地”是怎样一番光景,疾战则存,可我们连疾战的能力都没有。

      一小支秦军将我们困在了正殿,梁柱已经被烧得摇摇欲坠,兄长们对着王座三拜九叩,已然做好了殉国的准备。阿良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来的,带着为数不多的卫兵,将兄长们一个个从地上拽起来,开口时声音是嘶哑的:“我会有办法的。我已经有别的办法了。——阿兄,东门可以突破。——你们要殉国,那好,那我也只能陪你们一起殉!可是我们能死吗?!我们不能死!我们死了,大韩就彻底完了!”他几乎是精疲力竭地喊出最后一句,然后脱力地靠在柱子上,抹了一把血泪纵横的脸。于是我们——仅剩下的这几个人——相携着默默地站起来,胡乱擦了把脸,抽出了长剑。

      几位兄长率先冲向殿外,我和阿胜阿良殿后,如果不是那根突然断裂的横梁,我们就能全身而退。横梁朝着我与阿胜之间的地面訇然砸下,我一时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倒是阿胜机敏,朝着前方的我扑来,我下意识地伸手拉他,却怎么也拉不动,自己反被拽倒在地。热浪与重击使我清醒,眼见的情状如此骇人:阿胜整个人被砸得趴倒在地,焦黑的横梁不偏不倚压在他背上,阿良早已冲过来,试图抬起灼热的横木,可千钧重物他哪里抬得起。阿胜勉力睁开眼,唤了一声“阿兄”,阿良跌坐在地上,泪痕阑干,拉着他的手,声音颤抖:“阿兄知道。阿兄救你。没事的。阿兄救你。”横木是我们一刀一刀凿烂的,阿良瘦弱的身躯背着比他还高的阿胜,拎着剑,跌跌撞撞。东门突围的机会已然错过,我们是混在人群中从南门逃出来的,一直逃到洧水岸边。

      我们头顶上的天空灰蒙蒙的,渐渐落起了雪,纷纷绵绵,洧水结了冰,冰面上映出我们满是血污的脸。阿良不许阿胜说话,教他蓄着些气力,他就是要说:“阿兄,我向来没服过你,现在,也不服。你瞧瞧,这就是……就是……你说,别的办法,我也不信。呵。奉劝你,先想好面见阿父阿母和大父时候的说辞吧。——别带我走太远,我要留在新郑。”阿良用手指一点一点挖开沾着雪片的泥土,泥土中血迹斑斑,不知是他手上沾过的血,还是他指尖磨出的血。我想帮他一起挖,他仰起脸,竭力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做了个“我来”的口型,却发不出声音。我们就这样葬了阿胜,身为公族小王孙,葬仪甚至连奴隶都不如。我原以为阿良会痛哭一场,可他的神情甚至比我还平静,平静得可怖,平静得好像被抽去了魂魄。他向我伸出颤抖的手,用极轻的声音说:“我们走吧。去找兄长。”

      我们终究还是没能去找兄长们,阿良病了,讲完那句话,他就毫无预兆地倒在了雪地里。这是身为族兄的我的失职,明知阿良素来体弱,况又遭逢如此变故,竟没有留心他的身体。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抱着高热昏迷的阿良在新郑城西的丘壑间跋涉,勉强寻得个避风雪的矮洞。阿良已然失去了意识,我将他圈在怀里,他在不自觉地发抖,我也禁不住抖起来,他是因为害冷,我是因为害怕,害怕眼前的这个人——这个我最后的、唯一的族人随时都会成为一具尸体。于是我在他耳畔絮絮叨叨:“阿良,你看我,从小就那么没用,常常都是你帮我,现在你更不能不管我了是吧?还有周姬,你的妻子,她在等你——当年还有人齿冷,东周君的王姬,又有那般才貌,为何偏嫁了你?可是你们那么相得,你就不想她吗?还有,还有我们的复国大梦,我们……我们……”我已泣不成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