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梦：我的国相我的国》？？？？？

3、第 3 章 三 烨烨

　　三 烨烨雷电
　　直到十七岁那年，我们才第一次体会到前所未有无以复加的恐慌，这种恐慌，叫做国将不国。秦军像灾年里的飞蝗，贪婪地啃食着韩国的疆土，战报上，只有我大韩材士节节败退，若干城池或破或降，还有身为使节的王叔公子非被害的消息。
　　我找到阿良的时候，他一个人仰躺在庭院的高树上，枕着右臂，左手攥着长剑，青色的衣角垂落在木叶的阴影里。我很少看到他这般落寞，我理解这种失落，因为新近被秦军攻下的城池里，就有张氏祖居的城父。我不知该如何措词，只能生硬地开口：“阿良……王族子弟今天有个集议，你和阿胜来吗？”于是他缓缓地起身，努力向我展眉微笑：“我这就来。”然后不知是一脚踏空还是一跃而下，像一只大鸟，扑啦啦落在树根下。我这才发现他脸上有泪痕，肩上有血色。我想上前去扶一扶他，他却已整衣敛容，揖道：“公子请。”
　　（这之前发生了些什么，我不曾亲见，后来才听说，听闻城父失陷后，阿胜一时激愤，同阿良起了争执。阿胜按着腰间佩剑，已有些歇斯底里：“我要参军，你不许；我要面君，你不许；今天我要离开这里，你为何还是不许？就因为你比我年长几个月，我便要时时受你管控？！国难当头，连先祖坟茔都被——，你作为张氏长子公族王孙，就这样无动于衷吗？！”阿良拦在门口，毫不退让：“国难当头，是我们两个人去参军去进谏就能解决的吗？！你是王族子弟，是张氏乃至大韩的希望，你的命不该浪费在这种时候！你若不想要我管着，先赢了我再说！”于是阿胜激越之下挺剑而上，阿良拿剑鞘挡了两下，到底还是被刺中了右肩，其后他拍了拍错愕的阿胜，给僮仆们撂下句“看好他”，便转身登上了那株高树。）
　　到了集议堂上，我们才被兄长告知，如今要紧的已不是前线的战报，而是王兄的政令——面对秦军的利刃与秦王的胁迫，他选择了北面称臣。堂上炸开了锅，族中兄弟皆义愤满怀，欲即刻前往面君，与秦军死战。愚笨如我理不清利害，只能放任自己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于是我看到了默然端坐、双手颤抖的阿良，他似乎也看到了我，轻轻地摇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着我说：“没用的吧。不可降。不可战。没用的。”我有些怔住了，我原以为，以他刚烈的性格，必然是主战最坚定的那个，再想来，城父失陷如此大的打击，反而使他第一个冷静了下来，第一个看清了时局。
　　我和阿良到底还是同兄弟们一起跪在了王兄面前，王兄气急败坏地飙出一句：“现在只是请为藩臣，你们就不要命，那有朝一日秦军踏破了这新郑城门，你们如何做？！”便甩袖子径直走人，留下我们面面相觑。冷不丁有人指着阿良怒道：“张子房你笑什么？!”我循声望过去，正好撞上阿良平静的目光，他说：“我笑君上说得对。如今山东五国，皆无战事，秦军精锐，尽在我大韩，战，必死，逞一时之勇，图一时之快；和，偷生，养精蓄锐，得机而动，时至而行，避其锋芒，捣其腹心，方可存国。”语毕四下皆静了，我们就这样静默地跪着打量彼此，然后静默地散去。我跪得有些乏，又听得有些怔，便落在了最后，他还跪在那里，我想去拉他，却听得他低声自语，所言为何，我没有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