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试爱》dazuo

3、画家与屠夫（三） 在北大

　　在北大念书的那些日子，他认清了两个事实，一是发现自己不能和同学打交道，二是他舍不得自己家里的那些猪，如果他不在，都被送往哪个屠宰场宰了去？就算非要死，还不如死在他的刀下，想到这里，小蛙办理了退学。
　　父亲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看到小蛙回来一遍遍念叨着他母亲的名字，小蛙接管了父亲的所有猪肉铺，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他不再是雪夜里那个担惊受怕的小男孩了。
　　阿玉和小蛙在一起了，不胜欢喜，但惊掉了麦克的下巴。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麦克指手画脚。
　　“我们就是。”
　　“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他是——”麦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杀手？杀手真酷，看过《这个杀手不太冷》吗，我愿意做他的玛蒂尔达。”
　　“杀什么手！杀猪，他就是个屠夫！”
　　“杀猪又怎么样，我就中意他这样。”开始返祖，扮演被恋爱冲昏了头脑的小女生。
　　“画家配屠夫，难得跟你说。”麦克放弃说教，只是不看好她这段感情：“你不会是看上他家在菜场的六间猪肉铺了吧？”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肤浅？”阿玉觉得恼火：“爱一个人难道非要有理由吗。”
　　“可是你才见了他一面——”
　　“听说过一见钟情这四个字吗？”字节咬得清清楚楚：“一——见——钟——情——”
　　“你真是疯了。”
　　“我很喜欢他，我要同他结婚。”
　　五年时间一过去，他们便结婚了。
　　婚礼选在一个没有太阳的下午，但不知为何，阳光争先恐后地透过百叶窗挤进来，洒了阿玉一身。底下坐着亲朋好友，大部分都是阿玉那边的，全部肃穆着脸，紧皱眉头，那架势，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
　　高高的台两边点着婚烛，跳动的烛影将台上的两位新人笼罩。摄影师不停换着机位，后面的led大荧幕投放着即时摄影，阿玉穿着长长的婚纱，小蛙一身黑西装，虔诚地昂着头，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小蛙！猪跑了！”
　　小蛙毫不犹豫跳下高台，一片哗然，他没有看她一眼，立马拔腿朝门外冲去，他要追回这头猪，摄影师扛着摄影机跟上，led的画面摇摇晃晃，小蛙爬过水坑，淌过沼泽，一路跌跌撞撞，终于看见了那头出走的猪，热得把舌头都伸了出来，他急忙追上，两道影子在夕阳下一路狂奔。
　　阿玉站在原地，她的丝袜都有些汗涔涔了，但她一动不动，云里雾里，像在梦里，太幸福了，她要同他结婚，从今往后他们就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开辟了一个新的天地，她要做一个贤惠的妻，即时婚前他偶有越矩，也要装作看不破他的把戏。
　　小蛙的猪肉铺越做越大，门面从六间变成了六十间，阿玉渐渐放下画笔，开始帮他打理猪圈，喂猪食，给刚出生的猪崽打针，她在内得心应手，小蛙负责在外的订单。
　　没有所谓“一生一世”，两情若是久长时，不过是因为他身边诱惑不够大，除了红玫瑰和白玫瑰，还要橙黄绿青蓝紫，等到他变心那一刻，统统归咎于“缘尽”这一词。
　　他们的七年之痒来了。
　　小蛙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阿玉疯了似的和他大吵了一架，末了还动手，她的力气怎么比得上一个屠夫。
　　“你用我在家辛辛苦苦养猪的钱去养别的女人，你做得出来！”
　　“我和她只是朋友。”小蛙嫌恶这样歇斯底里的女人。
　　“什么朋友让你半夜开车载她回家？”
　　“不过是顺路。如果是其他女人大半夜独身一人，我还是会这样做，这是原则问题。”
　　“那她凭什么坐副驾驶！”不可理喻，她在副驾驶上发现了金色的一根头发，跟她黑色的发丝完全不一样的颜色，耀武扬威的颜色。
　　不，现在她的头发有些花白了。
　　阿玉和小蛙有了一个女儿，后来响应二胎开放政策，又有了一个儿子。
　　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学，和孩子老师搞好关系，课外兴趣班，一样也不能落下，反正有的是钱，她要她阿玉的孩子，一出生就要站在终点线上。
　　小蛙也没有力气再杀猪了，他有了个固定的情人，两人每天交颈亲热，那个情人与阿玉完全不一样，她温柔小意，凡事以他为主，也没有阿玉身上那股难闻的腥味，重要的是，她才十八岁，一笑起来，便可以打败发妻一小时化妆，一小时发型，一小时换衣。
　　“我和她谁漂亮？”情人依偎在他的胸膛。
　　“你们女人为什么总是喜欢问这种问题。”
　　“你说嘛——”声音沾了蜜糖，小蛙招架不住。
　　“当然是你啦！等我和她离婚，将你接到家中，爸肯定会喜欢你。”
　　“你讨厌！”情人红唇微嘟：“坏死了你。”
　　“要死也是死在你身上。”
　　温存过后，小蛙开始准备培养儿子接手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猪肉铺，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做工的人说，他猪圈里的猪都跑了出去。
　　一间铺子不够，是六十间铺子里圈养的猪，都被老板娘放了，跑了出去。
　　哐当！手机砸落在地上的声音，小蛙神情恍惚，阿玉怎敢这样做？她怎么敢！明知那些猪是他一生最看重的东西，明知他从小便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那个圈中，没有想过自由，是她闯了进来，又这样将他的世界肢解！
　　他但愿从未认识过她，但愿永远做一只无人问津的青蛙，安安心心守着自己的猪肉铺，结局也一定比这个好。
　　他回到家中，狠狠扇了阿玉一耳光。
　　阿玉不痛，她笑了，音响中正播放着黄品源的《那么爱你为什么》：
　　离开你是傻是对是错
　　是看破是软弱
　　这结果 是爱是恨或者是什么
　　如果是种解脱
　　怎么会还有眷恋在我心窝
　　那么爱你为什么
　　…
　　面对陌生疑惑肯定困难的生活
　　过去的日子仿佛偷偷在笑我
　　笑我的落魄也笑我的执着
　　…
　　那么爱你为什么？
　　朦胧中她昏死过去，只听到有人在耳边喊：“阿玉，阿玉。”
　　麦克在喊她。
　　“你怎么站在咖啡厅门口？”
　　她的梦醒了。
　　只见天色已黑，她依旧是二十岁少女的年纪，倚在咖啡馆的窗玻璃边，被冻得有些哆嗦。
　　哪有鹣鲽情浓，鸾凤随鸦。
　　阿玉摇摇头，脑袋昏昏沉沉的，过往与现在交织在一起，不断拉出来在她脑海回放，终于肯认清不过是一生一世的一场梦。
　　只有问麦克：“我在这儿多久了？”
　　“现在都快凌晨一点了。”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走出来一人，是小蛙。
　　震得她死灰复燃，枯木又逢春。
　　他又出现了，她原以为连他都是那黄粱一场梦，但他出现了，他一定不知道，在一个于他而言陌生的女人脑海中，他们共度了一生。
　　小蛙和她打招呼：“我以前见过你。”
　　阿玉有些恍惚，却开口：“在哪见过我啊？”
　　“高中我在你隔壁班，二十二班。”
　　“你记错了，阿玉不——”麦克插嘴。
　　“真巧，我是二十一班的。”阿玉微笑，打断了麦克的话。
　　“是吗？”小蛙诧异：“我先走了，很晚了。”
　　小蛙慢慢走远了，只留下一个背影，她曾无数次辗转反侧便可看见的一个背影，即使重来一次，她还是想要和他，天长地久。
　　“喂！”阿玉喊道：“我能给你画一张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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