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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家与屠夫(二) 画室来 ...

  •   画室来了位稀客,带着某种动物气息的男人。阿玉推开门开灯,天变暗了,体温却陡地升高,她晾着他,让小蛙就这样站在那,她给很多人画过像,画像是一门必修课,要精确而即时地捕捉他的眼,他的眉,他圆圆的下巴。她画了很久,手指握着的画笔都在微微颤抖,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怎么会,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一只蚕吐出丝将她的心紧紧裹住,但很快,便有蝶要破出。
      “你没事吧?”小蛙关心。
      “模特不要动。”又恢复了本色。
      “你画画的样子好认真。”
      “工作而已。”
      “你以后想做怎样的工作?”
      “画画吧。”阿玉胡乱打着调色盘:“能靠画画吃饭,我就很满足。”
      “挺好,不像我这么个粗人。”
      “你哪里粗了?”话说出口,意识到不妥:“我是说,你很好。”
      “你是第一个这样夸我的女生。”小蛙的第一反应是逃避,他有些自卑,自己不过是一个——
      “那是她们没眼光,我看人很准的。”有些欣喜,某种意义上,她是他的“第一次”。
      画像,沉默。
      白色的画纸上慢慢出现一个男孩的影,慢慢凸起,变得清晰,像扑了一层蜜粉,阿玉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闻起来好香,身上充满了一种动物的腥味。
      她想靠近这个结实而又可爱的大男孩,拥抱他一下。
      她也这样做了。
      那天晚上,两人一同躺在画布和水彩之中,是画布柔软的触感,抑或是水彩的黏湿,阿玉的心有些不可抑制的悸动,她的小腿有些痒,她知道是过敏期提前来了。
      “小时候,我整整一年没有出家门。”小蛙告诉阿玉。
      在很小的时候,小蛙的父母生意刚刚处于起步,生他的时候,产房外正在放《青蛙王子》的动画片,小蛙的母亲咬着牙,撑着身子对一旁的小蛙父亲说:“如果是男孩,就叫小蛙吧。”
      小蛙呱呱坠地。
      阿玉将手抚过他的鼻梁,感受他起伏的节奏。
      她道:“好辛苦。”
      两岁那年,小蛙父亲在隔壁村承包了一个新的农场,养猪,养鸡和鸭,请了十几位村民做工,也种许多果树,苹果,橘子,还有樱桃树。
      等时机一到,牲畜都拉到城里,没吃过饲料的肉很快被抢购一空。卖得的钱再买果苗,挨着前年种下的,有白色淡雅,红色热烈,粉色飘摇,重重叠叠,细碎的花叶在窃窃私语地颤抖,很快将农场围得密不透风。
      “有机会带我去看看。”阿玉向往农场的生活。
      小蛙说:“后来我长到六岁。”
      那一年年末,气温骤降,小蛙埋头吃饭,母亲担忧地望着外面。
      货车一直没有驶来,天空下起了雪,小蛙走出屋子,好奇地伸出手,雪花在他的手心融化,没有一秒停留便作别人间。他睁大眼,余光里,母亲的身影擦肩而过,再睁眼,风沙迷乱了眼。
      母亲被狠狠地推倒在地,她的面前是一辆小轿车,倚着一个趾高气扬的女人。女人的脸很白,细眉红唇,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
      母亲凄厉地哭喊:“你怎么对得起我!”
      “振华不在车里,你别喊了。”
      振华是他父亲的名字。
      “狐狸精!”母亲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向女人撞去。
      女人尖叫:“不识好歹!”
      闻讯而来的村民将母亲拉开,又急急忙忙跑去扯女人,两个红了眼的女人也不知道该拉哪边,混乱中女人没有站稳,猛地撞到车边,车门晃悠悠的开了。
      母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村民的手,扑到车身前,她要亲眼见这个男人一面,亲口听他说,强忍着眼眶的酸热,用毕生的期盼去祈求一个男人的回心转意——屏息中,只有风呼呼刮过的声音。
      女人居高临下的望着她:“今天我是来找你摊牌的。”
      小蛙想要扶起匍匐的母亲,正准备向前,母亲拿起院子边的水泥铲,狠狠地朝女人后脑勺拍下去,血液迸溅。
      那个雪夜过后,小蛙没有再见过这个女人,也没有再见到母亲。
      他独自在家待了整整一年,所有人都像商量好似的没有想起他,直到他到了读书的年纪,父亲回来了。
      小蛙不爱说话,终日与书本打交道,每年拿一等奖学金,一路跳级到高中。
      偶尔回家的夜晚,会听到父亲的哭声,五十多岁的人了,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哭得像头猪。
      农场里做工的祥叔来劝父亲,祥叔今年六十,跛了一只脚,只道人生路参差不平,一步一步要小心走。
      他给父亲找缘由:“你还不明白吗?你的农场养了多少猪,平时还有鸡下蛋,鸡总觉得猪要找它的麻烦,便去啄它的眼睛,外边种果树,看起来花团锦簇,早晚出事。”最后一锤定音:“你要专一。”
      父亲如醍醐灌醒,把农场的牲畜和果树卖得卖,移得移,最后只剩猪圈里的猪。
      他一想起那个在冰冷监狱里的妻子,想起那个雪地上斑驳的血迹,睡不着觉,没日没夜把全部精力投在猪圈里,好生饲养,以此麻木自己。
      “你是怎么考上大学的?”阿玉问。
      “因为猪。”
      父亲的猪圈慢慢往外扩,从平米到公顷,后来又听祥叔建议,开了猪肉铺,做成连锁。
      小蛙在学校没有朋友,每日放学便坐到猪圈里,那些猪闹哄哄地上前围成一个圈,他就坐在圈子中心,像拥有了全世界。
      猪也不说话,就静静地陪着小蛙,后来开始哼叫,拿鼻子去拱他的背脊,小蛙痒得有些想笑,它们用自己的方式,就算没有言语,仍旧让小蛙感到自己心中的伤痕被慢慢抚平,好像有无数鼻子拱走他内心的沉郁,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然后我遇见了你。”小蛙看着面前的阿玉。
      他注意到阿玉,是在一个下雪的晚自习,他像往常一样默默地推着自行车,不觉又到了冬季,教学楼的红砖下映着几株绿荫,一边是花花绿绿的世界,一边是漫天飞雪的前景,阿玉就这样意外地闯进他的视线,穿着白色羽绒服,球鞋开了胶,每当她把前面踩上,后面又裂,然后再踩,再裂,阿玉郁闷地看着雪地里的双脚,她不相信自己脱不了身。
      忽地,她脱下球鞋,光着脚踩在雪地上,又倒吸一口气,周围的同学担心:“阿玉!你在做什么!”
      “没事!已经过了例假期!”
      同学见她理直气壮地回答,知道管不住她,只有劝道:“跑快些!去教室里坐着!”
      踩在雪地上的脚底,像有针扎,刺过神经,阿玉在原地一次次的蹬踏,都踏在了他的心上。
      他开始爱上这个世界。
      “然后呢?刚刚听他们说你考上北大——”阿玉不解。
      的确,高考那年,小蛙考上了北大,来到新学校,一切都杂乱无章,无尽的社团聚会,虚伪的人际交往,大家都有了自己的圈子,他就像是特立独行的那一头猪,闯入人类的世界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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