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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江南正是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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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正是梅雨时节,淅淅沥沥的雨声打落在脊瓦上,在檐下挂起一片晶帘。说起扬州城,人们最先想起的大概是城中声名远播的销金窟——悲花楼,听着一派正经,做得却是正经皮肉营生,当然也是城中最大的情报贩子聚集地,且连带着附近一带的房价都跟着水涨船高。
虽说贵了些,这周围的环境却是对得起这价格。此处每一所院府的格局布置都不同,偌大的园林内一折回廊曲径通幽,庭中花木山石错落有致,进了园内便似隔去了尘世喧嚣只闻虫鸣鸟语,风摇翠竹雨打新荷。然而一阵轻轻的咳嗽把原本有序的安静打破。
“公子,您近日来身体不适,容奴婢把窗关上吧。”
“不必。”那人声音虽低而平淡,整个房内却无人敢违背他的意思,婢女脸色担忧,望着站在窗前观雨的锦衣公子,嗫嚅道:“公子,若是大人回来看到……”
“无妨。”
知道他向来说一不二的脾气,婢女不再敢提关窗,只能改口道:“还请公子当心风寒。”男子叹了口气,见他没有反对,左右侍女小心翼翼上前伺候他披上长袍。他似是觉得有些疲惫,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其他人都下去吧,涉江留下。”被点到名的侍女立刻上前一步,其余人则低头一礼,片刻之间便已全部退出房内,全程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锦衣公子并不回头,只是苦笑了一声:“唉,一大早的,都挤到房里来作甚。”
“公子今早忽然咳血,把大家都吓坏了。奴婢先前已经通知大人过来。”
“不过小事,何必去烦他。”
“大人吩咐过,凡是公子的事,便没有小事。”
涉江心里忐忑,虽然跟了公子几年,她仍是未摸透这位主子的脾气。他是个很怪的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淡漠的样子,不见有什么喜好,大概也只有大人来看他的时候会露出笑容。明明是个病人,周身却自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场。在他面前永远像是整个人都被看穿一般,让她有种本能的紧张。紧张归紧张,她还记得公子不太喜欢别人谈论他的病情,尤其是说他身体不好之类的话。
“公子近年身体已经好转了不少,可能近来连日阴雨寒气重了些,还需仔细调养。等这雨过去了便出门晒晒太阳。”
“涉江,我的医术是你指导的,你觉得如何?”
“公子天纵奇才,医术早已远超涉江。”
“那你也该知道,我这病是好不了了。”公子的语气还是那样不见喜怒,仿佛谈论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你我都是医者,安慰人的话留着跟他说吧。他不懂这些。”
涉江一时不知道如何接口,还好那人毫不在意地挑开了话题:“唐则离开多久了?”
“回公子,唐公子已去半月有余。从江湖上的风声来看一切顺利。”
“顺利?”他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好说。”
“事情发展不出公子预料。”
“你不了解那个人,他是个变数,有他在的事情,即使是我亦不可说绝对的顺利。”公子抬手去接檐下雨滴,冰凉的雨水迅速顺着苍白的手腕滑下。他右手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涉江对这道伤痕很熟悉,她一眼就看出这人的手筋曾被挑断又接起,或可正常活动,却不能再使用武功,“否则我也不会落得今天这副模样。”
“今日难得闲暇,涉江陪我说说话吧。”
“公子想听什么?”
“说些江湖事消遣即可。”
涉江“噗嗤”一笑:“公子说笑了,您虽足不出户,却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论江湖事,涉江只怕远没有公子知道得多呀。只是公子谈起唐则的任务,说到那人,倒是使我想起另一个人来了……”
“哦?”
“这次的任务涉及到昔年恶人谷叛将罗镜,此人自五年前大战之后便叛逃恶人谷不知所踪,近日不知怎么又重在江湖上走动。我想到的是他的至交好友,同为恶人谷极道魔尊,人称‘花间一叶’的沈为风。想来公子也是知道的。”
“沈,为,风。”公子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你说说看。”
“此人师承万花谷,与罗镜自幼时便是好友,后来一同加入恶人谷,年少成名,于武学一道堪称奇才。因单修花间游心法并于此道登峰造极,便得了这么个称号。当年也是恶人谷有名的美男……呃,煞星。只是在五年前那场战事中身陨后,近年来少有人再提起。”
“‘花间一叶’沈为风,原来世人是这么看他的吗……一个人的一生,其实也不过几句话就能说完。”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涉江没来由有些不安,“若君妄书来了,就说我已经休息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知道。下去吧。”
“是。”
这一起凶案来的诡异离奇,收拾起来也仓促,捕快们面色凝重将尸体带回衙门重新封了现场,众人见状也自该采药的进山采药,该去寻人的去寻人,该回禀情报的回禀情报。不过大半日,一干人等便已散了七七八八。
陆与在大堂里自个儿霸了一张小桌笑吟吟地目送各路人马出门,嘴里也没闲着,嗑瓜子儿的动作娴熟无比。尹嘲风看他嗑得开心,便也探手到白瓷碗里抓了一把,引来对方意味不明的一瞥:“干啥?”
“算我请你行了吧。”
“你这么说倒显得我多小气似的。”陆与懒洋洋地收回目光,“你可知道这荒山野岭,连个跑腿儿的都没有,要弄到一把瓜子儿得多费劲?”
“炒得不错。”尹嘲风充耳不闻,啧啧评价道,“哪买的?回头我带点路上吃。”
“我自己带的。”
“哦哟,昨晚人淋得跟落汤鸡一样,这瓜子倒丁点儿没浸水啊。”
然后在尹嘲风震惊的目光里,陆与又从兜里掏出了保存完美的话梅、蜜饯甚至还有糖炒栗子,林林总总在桌上摆了一堆:“这才叫本事,换你你行吗?”尹嘲风打量着他开始思索自己雇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用。他面色凝重吐出两瓣瓜子壳,半晌后喃喃道:“……不行。”陆与剥了一枚糖炒栗子往嘴里送:“嗯哼。”
“所以你说的办正事就是回到大堂吃零食?”
“自然不是。你之前也看到了,那名叫‘长生’的万花弟子不但身无武艺,且脸色苍白,气息弱于常人,不出意外是身染恶疾。这样一个病人经不住风餐露宿,必要找客栈之类的地方休息,或许还要到药房购买药材。而曲小满为苗人,纵然日后改装换面,其气质外貌与中原人亦是不同,显眼得很。那名白衣剑客我便不说了,他定不可能离开长生左右。这三人既结伴往中原方向去,凭你的眼线想掌握行踪还不轻而易举?又何必急着亲自上阵。我们只需稍后跟着找到云弥,只要有了返魂香的下落,我自有办法给你带回来。”
陆与目送着最后一位住客离开,目光在空荡荡的客栈里扫了一遭,眸光微动:“只是眼下还有些事情,不弄明白我心里总归不安稳。”尹嘲风被他带得也气定神闲起来,又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嗯”了一声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第一件事,那白衣人既然对长生寸步不离,为何我们昨夜到时那般打闹,他也并未出现?若他当时不在客栈,是什么事情能重要到他会把长生一人留在这凶险之地,他又是何时回来的?”
尹嘲风看了一眼对方无意识轻扣着桌面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本来像他的人一样,都是难得的赏心悦目——如果忽略上面大大小小纵横遍布的伤痕的话。而那些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在经年累月之后只余一道道浅白的疤痕,无声彰示着这双手的主人曾经经历过怎样的生死挣扎。陆与身上并没有沾染什么江湖气,目光亦清澈见底,加上他的年纪和令人难生恶感的好相貌,任谁第一眼看了都不会把他跟刀光剑影这般煞风景的事情联系到一起。尹嘲风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远在扬州的温辛夷,她的手也是如白玉一般优美,那样的手适合在春暖花好的天气里抚琴作画,哪怕给病人扎扎针也是好的。而如今眼前则是一双杀人无数沾满鲜血的手。
陆与没管走神走到天边的尹嘲风,自顾自接着道:“第二件事,这个店里原本是有伙计的,但是我们却只见到了掌柜一人。伙计去哪儿了?”
“第三件事,这附近,到底有没有人失踪?如果没有,那尸体是谁?”
“第一件事我们如今暂且无从得知,你留下来是为了第二、第三件事。”
“咦?原来你有在听啊。”
“思虑确实周全。”尹嘲风单手支着下巴,扯开嗓子吆喝了一声:“掌柜的——”话音刚落掌柜“哎哎哎”地应着从厨房快步小跑而出,看到一副闲散模样的二人明显愣了愣:“二位,还在呐?”
陆与笑眯眯地接道:“在呢在呢,还能喘会儿气。”
“嘿,瞧您说的。这不是出了这等子晦气事儿,客人都走光了吗,您二位这是有何吩咐啊?”
尹嘲风指了指陆与:“这位公子在这吃了半天零嘴都没壶茶消渴,你们这伺候的不够周到啊。他脾气不好,一言不合就要掀桌砸店的。”陆与差点被瓜子壳卡住嗓子眼,掌柜倒是一脸惶恐,联想昨夜情景似是担心尹嘲风所说砸店是真的可能发生,忙不迭道歉:“公子见谅,小店仅有两个我和一个伙计,今天一天的事儿您也看到了,唉,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啊。哦哦,稍等,我这便去给您上茶。”
待得新茶上桌,陆与状似无意道:“对了,你说过你们这儿还有个伙计,昨夜那小公子也穿着伙计的衣裳,我还认错了人,为何我从未见到过他?”
“公子有所不知,我家伙计三天前就告假回老家探望母亲了。”
“哦,原来如此。”
客栈掌柜退下后,尹嘲风冲路与一挑眉:“那么现在我们是等着方捕头查遍了失踪人口再过来告诉我们一声咯?”
陆与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你莫非是个傻的?”
“还请指教。”尹嘲风深觉自己近来脾气收敛不少,大度地不与他计较。
“我只要知道他死没死就行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