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延迟迟

7、第 7 章 尹嘲风第一

　　尹嘲风第一次见到林琅的时候，不得不承认是有些被惊艳到的。

　　正当二八年华的姑娘，既保留着少女的娇俏，又初现了女人的妩媚，仿佛上天倾尽宠爱雕琢而出的倾世容颜之上绘着精致的新妆，美目顾盼流转间似有水光盈盈。她着一身水红暗金纹广袖长裙，那抹淡淡的红色像是美人春睡初醒时颊边残存的红晕般令人心驰神迷，好似眼前所见的是从最迤逦的画卷中翩然走出的仙人，在七秀坊最高最华丽的舞台之上执扇起舞。
　　当真是一曲惊鸿，名动四方。

　　尹嘲风跟台下其他看客一样看得如痴如醉，一曲舞罢久久方才回过神来大声喝彩。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仙女一样的姑娘，竟然会卸去红妆，褪下钗钿，负着包裹孤身来到浩气盟指名道姓找他。她一双明眸无辜又纯净，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尹嘲风，似乎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我要跟着你。”

　　“姑娘，我们素昧平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咬了咬唇，目光坚定：“我没认错，上次在七秀坊我就看到你了。你若想不起来便罢了，反正从今以后，我一定要跟着你。”

　　同僚都笑说尹嘲风好福气，凭空便掉下来一个大美人儿投怀送抱，怕不是前世修来的姻缘。尹嘲风被说得一个头两个大，好言相劝让她回去，差点把人劝哭了。

　　“你可知道我从七秀坊来找你，一路上有多么辛苦？”

　　虽然经过长途跋涉显得有些狼狈，却并未折损她的美丽。尹嘲风这一劝登时把路上受的委屈都勾了起来，美人含泪，任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要不忍。周围数位男士都纷纷伸手到怀里掏手帕，想起自己孤家寡人好像并没有带手帕的习惯，一时面面相觑，尴尬无语。

　　最后是尹嘲风手下的军医温辛夷出面，让林琅留下随着她学习处理医药等事物。温辛夷是跟着尹嘲风的老人了，出身万花谷，不仅医术高超，为人也是温和有礼，在整个浩气盟里也算是很有名气的医者，少不得要卖她几分面子。

　　“温姐，你为何要留下她？”

　　尹嘲风心里是有些不满的，且不说林琅武艺平平，医术算不上出类拔萃，单看浩气盟现在虽是一致对外与恶人谷势不两立，其实内部早已划分成好几派，利益驱使之下有些矛盾迟早要显现出来，而在此之前，早些下手安插眼线以求从内部击破敌人便是最好的选择。尹嘲风虽无心搞这些伎俩，但他心里对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却是一清二楚，这些年跟着他的都是值得信任的老同伴，他并不想自己身边可能出现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我知道你的顾虑。”温辛夷小心地将一套银针收起放入随身的行医囊里，温声道：“老尹，你可曾真心喜欢过什么人？”

　　尹嘲风一愣：“没有。”

　　“那便是了，你这样定是看不明白她的心意的。”

　　“什么意思？”

　　“傻子，那位姑娘看你的眼神，是真的喜欢你呀。”温辛夷莞尔一笑，“你若是真心爱过一个人，你便懂了。那是装不出来的。”

　　尹嘲风嘿了一声：“瞧你这话说的，咱们认识这么些年也没见你喜欢过谁，你怎么就懂了？”

　　“我喜欢那人呀，他有心上人，可不肯用这种眼神看别人的。”

　　“哦？那人是谁？竟然还敢看不上我们温姐。”尹嘲风挑起眉头，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温姐儿且说出来听听，我们兄弟立马就给你把他带过来，让那家伙不喜欢也得喜欢。”
　　温辛夷被他这话逗得噗嗤笑了：“你别说混话，感情之事若能勉强，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也只有你这没心没肺的才说得出来。”

　　“是是，我没心没肺。”尹嘲风摸摸鼻头，讷讷道，“就算林琅和那些人没关系，我对她也没那方面的意思，我就是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人，也不想耽误人家姑娘的大好年华。趁早让她断了这心思吧。”

　　“老尹啊，你可知道弟兄们都私下里找我说什么？”

　　“啊？”

　　“大家都说，你这脾气若是没人帮着，恐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儿。弟兄们替你着急呀，他们都是一群大老爷们不好多说，让我千万看着你，可别错过了好姻缘。”

　　“呸！一群小崽子……皇帝不急太监急。”

　　“总之呀，把这姑娘留在我身边我帮你看着她便是了。”温辛夷说话一向是不紧不慢有条有理，“若不是奸细，多个医者也没有坏处。若是心怀不轨，你还不放心我的眼光和手段？”尹嘲风无法反驳，垂头丧气的走了。

　　哪知刚出辛夷的院子，便迎面碰上了林琅，她还是穿着水红色的衣裳，没有那天在舞台上那样华丽妖冶，却也有种别样的雅致动人。

　　“尹大哥。”她似是有些紧张，鼓起勇气拦在尹嘲风面前，抬头直视他，深吸了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不想我留下来，我……我武艺不够好，但是你相信我，我以后会努力跟温姐姐学习医术，以后一定可以帮到你。我、我也不会烦你的，我只是……只是希望能在离你近一点的地方……”前半段说得理直气壮，后面声音便小了下去，像是自己在嘀嘀咕咕。

　　尹嘲风看她红透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是自己太过计较竟去为难一个小姑娘，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入了浩气盟，大家都是兄弟，你好生努力就是。”

　　“记住，你努力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到，而是为了自己。”

　　林琅绷直了身体，连连点头：“是，我明白的，谢谢尹大哥。”

　　于是她就这么留了下来。

　　其实相处久了就能发现，林琅是一个很可爱的姑娘，看上去娇娇怯怯弱不禁风的，骨子里却是豪气得紧，人也热心，有什么事儿一准凑上去帮忙再苦再累绝无怨言，在众人里口碑不错。加上她又勤奋好学，在温辛夷的指导下医术突飞猛进，渐渐的也能独当一面。这位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姑娘喜欢准指挥尹嘲风的事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每天众人看着他俩的眼神都充满了“哦哟这两人又说话了是不是要在一起了还一起出任务八成是要在一起吧林琅姑娘给老尹送了一个荷包这肯定是要在一起了呀所以你们到底啥时候在一起啊”的意味。

　　尹嘲风有些头疼，私下里叫来林琅欲言又止。对方倒是很明白他的意思，抢先开口道：“尹大哥，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你现在对我……你至少现在并不喜欢我。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求一个可能，如果你以后有了心上人，而那个人不是我，我便不会出现在你面前。这一切都是林琅自愿，绝无怨言。”

　　“这……”尹嘲风皱了皱眉，“林琅，我并不是那么好的人，不值得你这样做。”
　　林琅微笑着摇摇头：“不，你是非常好的人……尹大哥，若你不值得，世上便没有人值得了。”

　　“你或许不记得我了，但是我们早就是见过的。”

　　后来林琅也没有告诉尹嘲风到底什么时候见过，只是说希望他能自己想起来，也不知道她想了什么办法，自从两人谈了之后大家想撮合两人的热情有所减退，至少不会再用灼灼目光看的尹嘲风毛骨悚然。

　　这样一想，林琅倒是很善解人意。

　　她确实是个好姑娘。尹嘲风想起那天她问自己的问题：“尹大哥，你真的没有一点，哪怕是一点点喜欢我么？”

　　真的没有吗？

　　或许是……有一点的。只是还不够多。不够他放弃自己的雄心壮志，不够他收回自己尚未看尽繁华的目光从此只看她一人，不够他敛了少年心气同她朝暮与共。

　　后来尹嘲风想过，如果林琅遇到的是后来的他，历遍了世情冷暖人间沧桑，放下了豪情壮志心灰意冷，这样的自己会不会就许她一个白头偕老的誓言以待她的满腔爱恋？

　　会的吧。他曾暗自想道。

　　只可惜，她没能等到那个尹嘲风。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红颜知己还等着这返魂香救命，是不是？”

　　尹嘲风不否认也不承认：“既然有自己的看法，又何必问我？”

　　“我只是想看看，你这人是不是真的那么没心没肺。”陆与叹了口气，尹嘲风在谈到过去的事情的时候表情会有些不自觉的阴沉，显然那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回忆。
　　“那你看出来了么？”
　　“看出来了。你，确实没心没肺。”
　　“……”
　　“其实你那位红颜知己，你并没有那么喜欢她吧。与其说是你爱她，这些年奔波忙碌，不更多是出于责任和愧疚。所以你每次看上去都很累的样子。”
　　陆与没有注意到他无意中说“每次”的时候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他摸着下巴，认真分析道：“还有说起她的时候，你那样子我确实看不出来。哎呀，你也不用羞愧，这个……时间久了感情淡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大不了等她好了，你们再续前缘，岂不美哉？”
　　“你话可真多。”
　　“我这不是担心我俩都不说话挺尴尬的。我脸皮厚不怕，可是为你着想。”
　　“哦，你还很体贴咯？”
　　“过奖过奖，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点消遣就当送你了。”
　　尹嘲风没接话，有些突兀地问道：“你们为什么都能看得出来到底喜不喜欢一个人？”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看那个人的眼神都是不同的。举个例子，比如说之前那个白衣道长，他看别人就跟看石头木头没啥区别，但是对万花谷的小先生就不一样。我有个朋友，他以前看他心上人那眼神儿，啧啧，眼里基本就没别人了。不过要说为什么看出来不一样，这大概是天赋吧。”他扫了尹嘲风一眼，快速补充道：“可能你没有。”
　　“……”
　　“好了好了，说了这么多，也该干正事了。”陆与站直了身体活动活动筋骨，扬起形状优美的薄唇，“我们耽搁了这么久，他们楼上也该完事儿了。准备动身吧。”
　　“去往何处？”
　　“当然是跟着那位仙使了。我可不信他们五毒教没有找到返魂香的法子。”
　　“你就这么自信？”
　　“我的判断，还从未错过。”
　　尹嘲风微笑着点点头，起身拉开后院的门大跨步走了出去。院里的阳光劈头盖脸洒了他一身。确实，陆与从头到尾仅弄错了一件事——并不是因为时间太久消磨了感情，而是从一开始，这份感情就没有发生在最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