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延迟迟

6、第 6 章 “不知各位

　　“不知各位可还记得，今日发现之时，尸体脸部尚且完好。”
　　此语一出，四座皆惊，众人不由得都把目光投向那名说话的年轻男子。方行远见他衣着打扮皆非凡品，虽看不出身份也不好怠慢。眼下此案毫无头绪令他甚是苦恼，其中更牵扯到许多武林势力明争暗斗，只愿这些煞神早些离开到别处作妖作怪，还此地一个太平。方行远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正了正神色：“敢问这位少侠如何称呼，对此案有何高见？”
　　“我姓叶。高见不敢当，只是个猜想罢了。”
　　“还请叶少侠明示。”
　　“我们早上发现尸体时，尸体已经被啃得一塌糊涂，唯独能清晰地看到脸，本算不得什么大毛病——但是尸体的脸却在被发现之后被毒虫破坏了，这就值得令人深思了。”
　　长生接口道：“不错，确实像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叶珞赞同颔首：“这或许正是凶手想让我们知道，或者说想让我们认为，尸体的身份是‘云弥’。至于后来为什么要毁尸灭迹，那就很可能是因为——尸体并不是‘云弥’。”
　　方行远恍然道：“叶少侠言下之意，是有人故意将一具尸体伪装成云弥，而那尸体脸上恐怕是戴了人皮面具。当时房内布满毒虫没有人能上前仔细查看，后来凶手怕曲姑娘驱散毒虫之后暴露，就提前毁掉了证据？但是凶手为何……”他忽然止住了声音，如此周全的准备，甚至连精细的人皮面具都准备好，定是早有预谋，而联想到云弥出现的原因，自然能猜测到这是一场“金蝉脱壳”的好戏。
　　“那么这尸体是谁的呢……”
　　曲小满忽然道：“既然是昨夜遇害，云弥自仙教叛逃至此九死一生，必不可能带着做戏用的人或者尸首。方捕头不如去查查附近有无失踪人口。”方行远点头称是，转头吩咐手下到镇里挨家挨户问问是否最近有人失踪，又让人将尸体带回县衙暂时封锁现场。此乃当地十几年来第一次凶杀案，且手段如此残忍，他不得不亲自返回县衙向知县禀告，给现场几位证人录了口供之后便领了人匆匆而去。聚在客栈里的人也陆续开始散去。
　　长生看着方行远忙碌的背影似是有些欲言又止，站在他身后的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你已尽力，不必介怀。”
　　“我只是想起师父在时常说，他没有那种看不得别人死在眼前的仁慈心肠，便从此只修花间游，索性谁也不救。当时觉得他不近人情，后来才知道，不是不想救，确是不能救。师父看得比我明白。”
　　“他是他，你是你，这样就很好。”
　　少年叹息一声，回头看向百无聊赖的曲小满：“曲姑娘胸有成竹，定是有办法找到云弥的了。”曲小满将蛊笛在指间转了一个漂亮的圈，不答反问：“小先生方才怎么没有问我？”不待回答，又道：“可是担心方捕头要与我们同行，前去缉拿凶手？”
　　“……不是。”
　　“哦？”
　　“返魂香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况且他武艺平平，去了只是枉送性命。”
　　“在小先生看来，我们五仙教之人竟如此可怕么？”
　　长生略一思忖，缓缓道：“云弥已是叛教之人，算不得贵教弟子。她冒险盗宝逃入中原，很难说背后没有其他势力的支持和保护。在这客栈之中，便见到了好几家的探子，若说没有人将返魂香的消息故意散播出去，仅凭毒宗之流的情报，怎可能知道此等机密。现下暂不清楚对方散播消息的目的，或是为了迷惑视线掩人耳目，或是为了挑起某些势力间的争斗……总之如今我们敌在暗我在明，以后一路探查也需得小心谨慎。”
　　对方回答滴水不漏，曲小满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正色道：“我先前只当万花谷派出个少年郎前来是轻视我教，现在看来是小满眼拙了，多有冒犯还请小先生见谅。我离教之前教主将生息蛊交予我，此蛊与返魂香有特殊感应，因此我虽无办法追查到云弥的下落，却能知晓返魂香在哪。”
　　“这样一来，我们即刻便可动身。”
　　“其实关于云弥盗取返魂香的原因，我还有一个猜测……”

　　“云生？”
　　“对，据说是云弥的同胞姐姐，在云弥加入浩气盟前几年两人还互有通信来往，之后不知为何忽然音信全无。当时正逢浩气盟与恶人谷势同水火，我忙得团团转，便没再关注。”
　　陆与“嘁”了一声，满脸不屑一顾：“还没关注，你先前不也说此人在浩气盟中并无甚出彩之处，那你堂堂一个指挥怎么会注意到她？还知道人家跟姐姐写信，还知道人家后来又不写了。”
　　尹嘲风无奈地摊开手：“我知道这些只是因为有一次看到了她取信，而云生是恶人谷的人，云弥曾私下里恳求我她与云生的通信只是互道平安并无传递情报希望我不要告诉别人。她确实不曾任职什么重要的位置，我也查看过信件内容，无非是些家长里短添衣加饭，便答应不阻止她，也没有跟人说起。”想了想，又挠了挠头，“当年的云弥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长得倒也是挺可爱的……唉，少女的请求，总是让人不忍拒绝。”
　　“哦，你不是喜欢男人吗？”
　　“你不信？还是说……你吃醋？”尹嘲风朝陆与抛了个媚眼，大有“你要不信我马上证明给你看”的意思，恶心得他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离老子远点儿！”尹嘲风深知何谓见好就收，调戏美人虽然是人生乐事，但是当这个美人恼羞成怒要拿起刀剁了你的时候，还是不要再火上浇油免得哪天落得个横尸街头的下场。
　　“好好好离你远点离你远点，这样行了吧？”他笑容满面地挪到后门边上蹲下来，那样子让陆与很想在他面前放一个破碗。“云生与云弥通信中断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云生遭遇了什么不测。”
　　“遭遇不测？”陆与愣了愣，似乎有点没跟上这个人跳跃的思维，“你是说云弥盗取返魂香的第三种可能，是她还想复活云生？”
　　“很有可能。”
　　陆与一时不知道作何感想，本来他对云生这个名字并不熟悉，但尹嘲风提及此人曾加入过恶人谷，便渐渐回想起一些旧事。
　　他待在谷里的时间不多，很多事情是道听途说的，不过确实是曾在叶珞那里听说过关于云生的事情。说起来，自昨夜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也没来得及跟叶珞联系情报，看来须得找个机会跟他说一声。陆与忽然觉得自己也挺失败的，明明是恶人谷的人，对自己曾经生活了好几年的地方的人和事却几乎没什么印象，除了谷主的魔音穿耳，基本上没什么让他记忆深刻的东西。之后闯荡江湖时也是这样，仅仅是来了停留过又走了，好像对于所有的地方来说，他都是个过客。或许……干完这一票，他能带着自己的积蓄找个地方安家落户，种种菜养只猫什么的。好歹试着去安定下来，体验一回“家”的感觉。实在不行再重出江湖，反正……
　　“你在想什么？”被突然其来的声音打破思绪，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没什么……那她……后来找到了云生的尸首吗？”
　　“不知道，战争刚结束她就离开了浩气盟，我也在不久之后卸去职位，从此再没有过这方面的消息。”
　　当然找不到的，那些人早就被枭首示众七日，最后连尸身都喂了狗吧。
　　“连尸首都找不到，还谈什么复活呢。人啊，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陆与让自己不要过多想那些将来的事情，毕竟世事难测，谁知道明天是晴是雨。忽然他看向尹嘲风：“既然我们现在是同盟，你不如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得到返魂香？”
　　“你可真会扭曲事实，明明是我雇了你，却让你说成了同伴似的？”
　　陆与理直气壮道：“聪明人说话，怎么能叫扭曲事实？再说了，瞧你这一身穷酸样儿，你知道雇我做事要多少钱吗？”尹嘲风笑眯眯正要开口作答，陆与立马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老子不接受以身抵债。”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