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延迟迟

3、第 3 章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那浩劫般的风雨已然停歇，丝丝缕缕明媚的日光攀上窗沿在房内铺洒开来，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清新的甜香。
　　后半夜陆与睡了个好觉，连日赶路的疲惫似乎也消散得一干二净，他伸了个懒腰精神奕奕地起身下榻，准备到楼下用些早点，却忽然感受到一束莫名的目光——差点忘了这房里还有另一个人。昨夜他悄悄摸摸回到房间时尹嘲风仍在地铺上睡得安然，此刻后者一脸平静地端坐在桌边，见陆与醒来便直直望向他。平心而论，尹嘲风长得并不丑，甚至还很好看，不同于陆与那种阴柔俊美，他的轮廓刚毅，剑眉星目，洒脱而不放纵，自信而不自负，目光深邃平静，让人看不清深浅。但是陆与一见着这张脸就心中憋闷，偏偏那件事又只有自己知道，以陆与好强的性格也万不会对他人提起。此番不期而遇还共处一室，别提有多膈应。因此语气有些不善：“怎么，还想打一架？”
　　尹嘲风看了他半晌摆了摆手，神色有些严肃：“在下尹嘲风，昨日之事请恕在下鲁莽。如今有些要紧事情想请教阁下。”
　　“讲。”
　　“昨夜子时前后，阁下去了何处？”
　　陆与似笑非笑回望他：“那我之后，尊驾又去了何处？”
　　尹嘲风默然一会儿，坦然道：“我本想跟着你，但阁下身法精妙，平生罕见，我无法追寻踪迹，便回房了。”
　　“无论你信与不信，我不过去见了一个老朋友。我前脚出门，你后脚便跟上了，这么短的时间内，我杀不了人。”
　　“可你却知道有人死了。”
　　“这有何难。”陆与朝他一笑，“血腥气如此之重，难道不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不去看吗？”尹嘲风还未接话，忽听屋外一阵喧哗伴随着惊叫，陆与施施然站起身向外走去：“这就如他所愿了。”尹嘲风欲言又止，却没有立即跟着出去，自己在房中默默坐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果真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位于楼梯口侧的一间客房房门洞开，便是这气息的源头。此刻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现在正是苗疆山中各种药材盛产的时节，小小客栈里也住了不少往来的药材商人，当然其中也混入了各色武林人士。尹嘲风粗略扫了一眼，便从中认出了几位“熟面孔”，譬如昆仑派的三长老徐清风，随后几位应是同门小辈；还有崆峒派的“凌叶剑仙”花非雾及其门生；那几位黑衣冷面的女子，从其装饰上的门派标示来看应是毒宗弟子……陆与身法灵活此时不知道去了哪里，而这一群人挤在门前，却没有半个人敢往房内一步。无它，整个房间内都布满了各色毒虫，竟是无处下足。而房内榻上横着一副血肉模糊的人形物，死状惨烈，除了脸部，全身上下都被毒虫噬咬得没一处完整。原本清丽的面容也因为极端的痛苦和恐惧扭曲起来，一双毫无生气的双眼死死瞪着天花板，令人望之顿感脊背发凉。
　　尹嘲风皱了皱眉，忽然感觉身后有人接近，回头一看却是不知何时出现的陆与，他手上还拿着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嘴里也叼着一个正吃得开心。联想到屋内那具尸体，尹嘲风有些反胃：“……你还吃得下去？”
　　“有什么吃不下。”陆与不紧不慢将嘴里的食物解决了，“掌柜的已经去报了官，再晚些下去，连包子也没得吃了。”然后凑近他压低了声线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反正该看的昨晚便已看过，何必浪费时间。”尹嘲风眸中厉色一闪，那人却已轻巧的跳开了去，笑得狡猾。他想了想，便也笑开了：“所言极是。”不知怎么，陆与看着他的笑容，却莫名有种背后一凉的感觉。
　　“方才在房里我说有几个问题问题，还没问完。”尹嘲风却没给他时间躲开，欺身上前一步，直视着陆与的眼睛，缓缓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陆与。”
　　“那么请问，陆少侠家中，可有姊妹？”
　　陆与觉得自己可能被包子噎住了，然而毕竟闯荡江湖多年，他迅速收敛了情绪别开眼睛，冷淡道：“不过是萍水相逢，尹少侠此问未免多余？”
　　“你我好歹也有过同床共枕之谊，这般说辞是否太过见外？”
　　“呵呵，我竟不知道打地铺和睡床的也能算同床共枕。”陆与冷笑。
　　“当然是——”尹嘲风故意拖长了音调，冷不防忽然出手，电光火石之间从陆与怀里抽走了两个白生生的肉包，眼见对方目瞪口呆不由心情大好：“我与陆兄一见如故惊为天人，想着若陆兄家中有姊妹，定当也是倾城绝色，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眼见对方越说越离谱，陆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没有，滚！”
　　“哦，那真是太遗憾了。”脸上没有一点遗憾神色的尹嘲风三两口吃完了肉包，看着陆与气的发白的脸，心情更好地补上一刀：“其实你又何必生气，难道你从厨房带了这些肉包上来，本不就是为了分我一半的么？嗯，味道尚可。多谢。”
　　陆与好像听到自己的理智濒临断线的声音——这人看着老实，万万没想到竟是个脸皮厚如城墙的无赖。
　　尹嘲风也不再管那凶案现场的一团乱，神清气爽往楼下走去，此时客栈大门敞开，凉爽的山风扑面而入，分外怡人。他目光在大堂中一扫，倒是发现有好几人气定神闲地坐着喝茶或用早饭，仿佛楼上的血腥与他们毫无干系。
　　东南角的桌边坐着的是一个白衣金边的年轻人，他面前摆了一小壶酒正自斟自饮，右手边是一柄金灿灿的长剑，身后还负着另一把同样闪亮的阔剑。此人衣着佩饰乍见便给人爽利潇洒之感，仔细一瞧却能发觉其衣饰均是用料精良手工考究，用金线在衣襟上绣出繁复的暗纹，一举一动之间暗芒流动，平添几分贵气优雅，衬着年轻公子清俊的面容更是让人移不开目光，若是在闹市街头，定能引得不少女子驻足回首。更遑论那一轻一重两把剑，千叶长生与太阿又岂是普通人能拥有？此人倒也没想掩盖自己身份，大大方方地将其摆出。正是恶人谷极道魔尊之一叶珞。
　　他对角方向是一位异族打扮的紫衣女子，她脖子、手腕、脚踝等处都挂着造型精巧的银饰，动作之间清脆有声。女子听到响动抬头往来，她约莫十八九岁，芙蓉面黛山眉，美目灵动红唇微启，清纯中带着一丝浑然天成的妩媚。葱白的指间执着一只奇异短笛，完全不同于中原的样式，笛身之上暗刻着隐秘纹饰。昨夜的旅客之中并未见到这样一位清丽佳人，或是没有出来看热闹，或者在他和陆与之后方才到来。联想到此处乃是苗疆与中原交界，尹嘲风心中对她的出现顿时也有了几分猜想。
　　最后一桌则是两个人。一者为昨夜刚至时所见的少年，现下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梳起一个简单发髻，从小伙计摇身一变成翩翩公子。虽是年纪尚小，精致的五官介于少年的青涩与青年的成熟之间，倒有种别样的俊秀，尤其是一双桃花眼黑白分明清澈透亮，估摸着长大了又是一个引得诸多少女脸红心跳的祸害。少年正在慢悠悠地吃着早餐，他动作极为优雅，身上却全无内息流动，竟似毫无武艺在身。但尹嘲风很快明白过来，若有那样一个人在身边，有无武艺在身……其实也并不重要。
　　少年身侧端坐品茶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男子身着白底玄纹长袍，背负一柄长剑。乍见之下不觉起眼，这倒并非他的面容不够出众，只是气息极为内敛一望之下便要忽略过去，然而细细观察之下却能发现他四周竟似散发着无形的压迫，平静淡漠之下隐着凌厉的锋芒，仿佛随时要破空而出斩尽一切不坏好意地窥伺试探者。只有剑术大成之人才能如此收发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气息。
　　尹嘲风心中暗忖，这怕才是客栈里最难对付的一个，若他不出手也罢，如果也是为了那宝物而来……他脸色沉了沉，回头看了一眼随后下楼的陆与，对方脸色明晦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未注意到尹嘲风的目光。
　　无论如何，这返魂香是势在必得。
　　偌大厅堂之中无人言语，人心各异，直到被一声粗犷的喝声打破——“吉安镇巡捕方行远在此，闲杂人等不得扰乱公务，速速远离现场，在厅内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