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延迟迟

2、第 2 章 陆与醒的时

　　陆与醒的时候，窗外风雨仍未停，声势浩大铺天盖地，仿佛置身翻涌不息的漩涡中心，天地四极都要在这狂暴的力量中颠倒过来。他躺在地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渐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先前经过一番不友好不愉快的协商，两人终于勉强同意暂时共居一室，至于床榻的分配——上半夜尹嘲风睡床陆与打地铺，下半夜再做交换。他本来睡眠就浅，风雨声大作之下自然也睡不安稳，丝丝缕缕的水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让人更觉寒冷。迷迷糊糊小憩了一阵，现在也不知什么时辰。陆与翻身而起，理直气壮一把掀了床上人的被褥：“起来！”尹嘲风好梦正酣猛的被人这么一拽，被冻得打了个寒颤，黑暗中陆与近在咫尺的脸也只剩模糊的轮廓，只有那双金蓝异色的眼睛异常明亮，他不由愣了一愣：“是你……”
　　陆与没好气地催道：“换个地儿，赶紧的。”之前在大堂中大打出手，尹嘲风心中怒意横生没有顾得上仔细看他的样子，现下却慢慢皱起眉头盯着他：“你……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萍水相逢，八字不合。”陆与不给他再多说的机会，一把将人薅起来自己钻进被褥里，融融的暖意瞬间将整个人包裹起来，令他满意地眯了眯眼。尹嘲风若有所思，难得没有发怒，老实往地铺上一躺，翻来覆去反而没了睡意。那双眼睛……确实让他有几分熟稔的感觉。不等他多想，忽而听到风雨声中忽然掺杂进一道极细的异响，似是某种蛇类嘶嘶吐信。尹嘲风心中一动，便要翻身而起。
　　“别动。”床榻上似已陷入梦寐的人忽然开口，声音轻而冷。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嘘……莫管闲事。”陆与翻了个身，“明日一早，自见分晓。”尹嘲风低笑了一声，心道这人倒是个看得开的。苗疆与世隔绝，诸事诡异，少为外人所知，陆与所说也并不无道理。尹嘲风索性不去想那么多，便闭上眼休息。丐帮弟子所习掌法刚烈霸道，无需运功御寒也并不受这沁人骨髓的阴冷所碍，倒是很快进入了梦境。
　　待到同室之人呼吸逐渐平缓稳定，陆与睁开了眼睛，他向来习惯在暗夜中行动，悄无声息地下了榻摸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尹嘲风，神色有些复杂。幸而这个人还没有记起来……也罢，就当被狗咬了一口。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便轻手轻脚打开门闪了出去。而就在门方合上，看似睡熟的丐帮弟子便利落的坐了起来，待门外人走远之后也悄然而去。

　　陆与闪身出了房门，他身法精妙，踏在陈旧潮湿的木地板上却如鬼魅般悄然无声，停在走廊尽头的房门之前，轻轻扣了扣门沿，那门竟未锁上。
　　房内的客人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桌边望着闪身而入的陆与，低声笑道：“好久不见。没想到自江南一别，竟是在这南荒之地碰面。”陆与也不客气，坐到他对面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我本该早点过来，无奈与那丐帮弟子同室而居，耽搁了些时间。”
　　“哦？你不怕他怀疑你半夜出来？”
　　“那又如何，反正他自己也不会老实呆着。”陆与耸耸肩，漂亮的异色双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此番谷主派你过来，可是为了那返魂香？”
　　返魂香，顾名思义，乃是一味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是为苗疆五毒教的宝物之一。然而半月之前中原各个势力都收到一个消息：五毒教下了格杀令全力追杀一名叫云弥的叛教弟子，虽未提及具体追杀原因，却仍有少数情报网精密的势力得知了内情——这名弟子盗取了教内至宝返魂香且向中原方向逃匿。于是，得知了消息的各大势力几乎都派出了麾下精英前来。
　　“所以……恶人谷竟只派了你一人？叶珞，并非我看低了你，返魂香是何等珍贵之物。依我之前所得情报，各大门派甚至浩气盟均派出数名高手前来。而你……”陆与有些不解，“莫非谷主竟不为所动？”叶珞是今年来恶人谷中名声渐盛的极道魔尊之一，出身于藏剑山庄，但此次毕竟势单力薄，纵使武艺超群，若要以一人之力在诸位高手中夺得返魂香，他是万万不信的。
　　“还是说要我暗中助你？”
　　“返魂香纵然珍贵，可惜斯人已逝……便是稀世奇珍，又有什么用。这一点上我倒能明白谷主所想。”王遗风痛失爱侣之事江湖上人尽皆知，就算返魂香的传说再神奇，又岂能为他再寻回红颜的一缕香魂？如若不能寻回已逝故人，于王遗风有何意义……于他又有何意义？叶珞摇摇头，笑容中有一丝黯然。陆与一怔，想到那些陈年旧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便连忙岔开话题：“谷主于这些俗事向来看得开，你在他手下那么些年，这点倒是最该学学。”
　　“我来之前谷主嘱我两件事，一是探查返魂香的消息，若有机会夺得最好，无需强求。第二嘛……”叶珞看向对面的青年，虽是坐黑暗里，依稀可见他清俊秀美的轮廓，任谁也无法想到，江湖赏金猎人榜上赫赫有名的榜首“阴阳”竟这么年轻，而且出身恶人谷。“他说你这些年行踪不定却向来爱凑热闹，我此番前来若是能见着你，便告诉你一声将来要是得了空闲，回恶人谷一趟。”
　　陆与撇了撇嘴，他离开恶人谷五年，虽时不时向谷中传递机密情报，确实是不怎么回去过。叶珞作为他的固定接头人，是少数几个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之一，谷主若有指令通常是叶珞代传，少有叫他回去当面下达。
　　“我知道了。”他摆了摆手，“我会找机会回去的。”
　　正事说完，叶珞放下茶盏，盯着陆与半晌把对方看得有些脊梁发寒，忽然开口道：“说起来，上次在江南见着你差点儿没认出来，你为何……”
　　“咳咳！”陆与赶紧咳嗽了两声，“任务所需，非我所想。”
　　“哦。”青年脸上浮现促狭的笑意，“其实……你那番扮相着实不错，若真是个女子，当是倾城国色。”陆与差点一杯茶泼在他脸上，恶狠狠道：“闭嘴！”
　　半年之前，陆与接了一个高价赏金任务前去刺杀某势力首领，目标行事谨慎防守严密，万般无奈之下便将一头银发染黑又使了些手段掩饰住自己本来的眸色，扮成女子混入当地有名的销金窟，凭借一副天生的好皮相竟是一时艳名远播。虽然改装易容接近目标这种事他做的不少，可有言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精明老辣如陆与终于也栽了一回。当夜终于找着机会与目标独处一室的陆与在一番虚以逶迤欲拒还迎之后成功悄无声息割断了对方的咽喉，万万没想的是之前喝下的陈酿之中竟掺了销金窟独门合欢散，匆忙之中只得找了个地方躲藏。
　　后来发生的事简直就是陆与的人生污点了。总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正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张雕梁画栋的软塌上，更重要的是……他旁边还睡着另一个坦诚相见的人，最重要的是，这是个男人。枕边人精壮的上身绘着繁复威武的纹身，也算是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只是眼下一圈乌青透着些许疲惫，似是连日疲累，一夜云雨之后睡得分外安心。
　　陆与脑中一时不知作何感想，浑浑噩噩穿好衣物，左思右想总觉得心里膈应得紧，片刻后自我安慰算了算了反正自己又不是女人，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扬手一刀就想先下手为强将这段污点永远抹掉。锋利的匕首却人用两指生生截住，那熟睡之人不知何时已醒来，一双虎目微眯着危险地盯住“她”，待初醒的恍惚过后，那人似是明白过来昨夜发生了什么，脸上神色突然也开始变化多端。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半晌。
　　“你……”那人似是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如同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陆与猛地回过神来，弃了匕首飞身退到窗边，毫不犹豫飞身而下。彼时叶珞正从线人那儿得知了陆与的下落，恰好来到这温柔销金窟，谁知一抬头便见一袭裙裾飞扬而下，宛如一朵绽放在暗夜里的花。他下意识伸手去接，登时香风满袖美人入怀……等等，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之后陆与整整半年未踏足江南一带。那晚发生的事情他就当做了一场荒唐至极的梦，随时间流逝终究会忘记……直到又遇见那个该死的尹嘲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