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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艾卡西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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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卡西亚。
卡兹克最近脑子里总莫名蹦出一些奇怪的词,却没有任何与之相关联的画面记忆,也不知道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玩意,让它简直不胜其扰。
雷恩加尔则发现幼兽最近的脾气明显暴躁了许多,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秋天到了天气过于干燥的缘故。于是每天往它的饮水里加了几片薄荷叶。
快点长大吧。他看着那就着浅口小木碟欢快饮水的紫色小脑袋,默默想到。窗外秋高气爽,又到了狩猎储存冬天粮食的季节了。
“冬天要来了。”小家伙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大概并不太明白“冬天”是什么意思。它很欢快地扑到他身上,充满期待地用眼神催促着他赶紧出门打猎。等到了冬天大雪封山,就很难再出门了。在木屋里独自度过漫长无聊的时间,雷恩加尔向来是最讨厌的,可是今年不一样了。这将是小家伙来到他身边后的第一个冬天。
卡萨丁曾经见过最终极的禁忌,从此开始了他漫长而从不停歇的生命。虚空给了他强大的摧毁一切的力量,却被悉数用于守护。没有谁能完全明白他所做的一切,即使是玛尔扎哈——那个一直安静地注视着命数变幻世事浮沉的先知。
对话发生在记忆里一个平常的下午,但是当玛尔扎哈看到独自归来的卡萨丁和他眼里盈满的疲倦时,突然便感觉心沉了下去,嗓子里一阵艰涩,他努力让自己像往常一样问候他:“你,回去了虚空,带着……卡兹克吗?”
“嗯。”卡萨丁面无表情地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毫无停顿,“它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明白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卡萨丁。”他的声音中永远有着一种超脱尘世的空灵和冷漠,仿佛在高高的天空上偶然碰撞又倏忽错开的风,跟心里的波澜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带它来到这里是一种过错,现在我不过是纠正罢了。”
“命运的轨迹从来不可能更改,即使你延缓了它的脚步,它也终究会到来。”
卡萨丁却目光灼灼地回望他:“可你所说的命运究竟是什么?”
“正如你说过的,大地终将隐去,汪洋终将干涸,苍穹终将陨落,我永远失去的和你永远得不到的,都是命运么,先、知?”
他在如此渴望地寻求这答案,而本应无所不知的先知在那目光的注视下却终于低下眼睛沉默了。
一切开始于很久之前的那天。
彼时他们从不同的方向却几乎同时来到了传说中坐落于沙漠中心的遗忘之地——艾卡西亚,在一片死寂的荒芜废墟之中,先知终于洞悉了命运的轨迹,卡萨丁则发现了自上古时代便被遗留于此,然而却永不可言说的秘密。然后他们透过厚重的尘埃和凌乱的残垣断壁看见了彼此。
这座即使是艾卡西亚遗民们也不敢踏足的湮灭了生命的主城池里,呼啸而炽热的狂风在其中肆无忌惮穿行,守护着世间最可怕的秘密。烈日当空,却令人如坠冰窖。两位闯入者隔着废墟,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仍然残留着的震惊恐惧。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天相遇之前发生于自己身上的事。然而那一瞬间的对峙好像被命运之链无限拉长,如同那些镌刻在黑色石碑上的秘密经历千载岁月而不损不灭,永远禁锢于记忆里,连同禁忌之城的一切从此融入生命骨血。
艾卡西亚地处虚空与瓦洛兰交界,因而成为远古符文之战中最先被战火波及到的城池。虚空生物被驱逐之后,空间缝隙亦被强大的魔法修补封闭,然而随着魔法的日渐式微,经年累月,上古封印也已经变得淡薄。命运启示之中曾提到,虚空生物必定会重回符文大陆,届时战火重燃,艾卡西亚则会是战争的第一站。
玛尔扎哈决定留下来研究石碑上的密文,卡萨丁则继续自己的旅程,但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偶然经过”。他每一次来访都会给他带来一些有用的信息供他参详,直到两人终于找出了穿越空间之门的办法。
第一次来到虚空之地,入眼是满目混沌。这里的天地似乎绞在了一起,充满着阴沉沉的压抑,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四季,仿佛连时间都停止流逝。各种异形生物为了生存互相厮杀,弱肉强食是这里唯一的法则。然而这里却有着卡萨丁寻求的答案与解脱。于是他日复一日在虚空之中穿行探索,正如玛尔扎哈在艾卡西亚废墟里探寻者上古的传说。卡萨丁清楚知晓自己的目的,却始终无从得知玛尔扎哈的想法。
被问起之后,那个人只是淡淡地回答他:“你有你的道路,我也自有所坚持的立场。”说罢继续俯身细细研读石碑上的文字。卡萨丁讨了个没趣,耸耸肩膀又问道:“那么你打算如何处理那家伙呢?”
所谓的那家伙,即是大虫子科加斯——召唤师们称它为“虚空恐惧”。
但就卡萨丁个人而言,他并不认为科加斯有什么恐怖之处。召唤师之间流传的种种恐怖传言不过是因为被错误召唤出来的科加斯实在外形骇人,而且本来在虚空之地过得风生水起却莫名被一群无知人类强行召唤到异界,任谁都会不痛快,发发脾气也是理所当然。
“我早告诫过他们,不要轻易在艾卡西亚进行召唤仪式。连主城都不敢进入的人类,根本不了解这里的可怕。”卡萨丁有些幸灾乐祸,说实话他并不怎么认同所谓联盟里部分道貌岸然的召唤师们,于是听到那些强行进行召唤仪式企图窥伺上古魔法奥秘的人被科加斯打得抱头鼠窜时,心里颇为舒爽,“不过话说回来,大虫子的力量确实过于强横,如果被有心之人利用,后果严重。”
“所以我答应它,把它送回虚空。”
“且不说你会不会这么好心去帮那群爱惹麻烦的召唤师,我们现在对于空间之门的研究不深,力量更是有限,如果想把它送回去……你这个无期之诺许得可真是狂妄。”
“单凭我们的力量当然很困难,但是只要借助‘那个东西’,或许可以一试。”玛尔扎哈悠悠说道,“反正我们本来的计划,就是把它拿到手,科加斯的出现只是个小小的意外——或者说,契机。”
“你想要它帮你?”卡萨丁挑了挑眉头,心道果然这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对方只是淡然道:“它想回到虚空,而我正好是唯一能帮它的那个人罢了。”
卡萨丁话锋一转:“那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我说过,我有自己的立场。”
“所以我问你,你的立场是什么?”
“那并不重要。”
面对这个明显是避讳不谈的答案,卡萨丁当时并没有再追问下去,而玛尔扎哈也就继续自己的研究,卡萨丁坐在几步之外的石碑上,从这个的角度能看到他线条柔和的侧脸,那神情似乎既认真又专注,一小缕银白的头发垂下来,正好遮住他的眼睛。
狂风依旧在废弃的城池里呼啸,伴随着科加斯的偶尔的叫声,或许是想念尽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家乡。
玛尔扎哈想起来自己带着大虫子离开艾卡西亚游历各地已经很久很久,为了避免引起大规模骚乱,他教给它一个简单的魔法,让它把自己变成人类的样子,并隐藏住虚空生物特有的气息。
那些日子远离了艾卡西亚常年呼啸的风和仿佛永不落下的烈日,触目不再是荒芜的残壁和乌沉沉的石碑,呼吸的也不是恕瑞玛沙漠干燥而火辣的空气,平静得像涓涓流水。他们遇见了很多人——如后来声名赫赫的杜可卡奥将军,在玛尔扎哈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身为贵族养尊处优的长子,不知为何对帝都某条街尽头半隐居的魔法师和他的徒弟有极大兴趣,总之经常来拜访他们;也经历过很多事——包括德邦和诺克萨斯之间持续多年的战争,以及联盟内部的清洗与重组,直至后来战争学院的成立。
但那些人事终究也与他们无关,因为他们拥有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那段记忆在玛尔扎哈的脑海里反而有些模糊,始终清晰的反而是在艾卡西亚的过去,他记得那段记忆的终点是那一天卡萨丁环顾着倾颓的城池,平静地告诉他:“我要离开艾卡西亚了。”
“我这一次停留得太久。”他走得头也不回,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命运无法更改,但是我会尽最大的力量去选择。”
玛尔扎哈望着他挺拔如山的背影同落日一起消失在沙海边沿,又扭头看了看在不远处休息的大虫子,它趴在沙地上正闲得发慌:“卡兹克怎么还不回来,卡萨丁是找他家小东西去了么?”
“科加斯,你知道失落沼泽么?”
“知道啊,那是虚空之地才有的栖息着巨蜃的大泽。”科加斯晃了晃满是倒刺的尾巴,拍起一片尘土,“对一般的虚空生物来说并不算大威胁,可它们是掠夺者一族致命的天敌。我还跟卡兹克说起过,千万不要靠近那些地方。它从小被卡萨丁带到瓦洛兰,远离自己的族群,应该没有被教过这些……”大虫子觉得内心充满了骄傲,对于教导小卡兹克这件事,它向来乐此不疲。
“它不会回来了。”
“啊,又回去了?”大虫子一愣,“上次不是说要跟着卡萨丁,再也不走么?”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倒映在先知的眼眸里,光彩绮丽,却早已失去温度:“卡兹克去了失落沼泽,再也不会回来了。”
“卡萨丁骗了它。”
大虫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好像他在说一个类似于“卡萨丁突然厌弃了守护这个世界于是决定马上毁灭它”的笑话,但是玛尔扎哈脸上平静的神色让它渐渐感觉到了由心底而生的寒冷。
太阳终于放弃挣扎,完全沉入地平线之下。
“你去救它吧……”大虫子艰涩地恳求道,“现在只有你能救它了。”
玛尔扎哈裹了裹身上的袍子:“我们明天离开这里。”
“为什么?你明明也很喜欢那个小家伙!”
先知沉默了很久,终于缓慢而坚定摇了摇头:“这是他的选择,我……不会干涉。”
就像我从不明白你的坚持,但是我总会帮你。
无论何时何地都站在你这一边,因为命运已经注定——你就是我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