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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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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萨丁再次踹门而入的时候迎接他的依旧只有正襟危坐,连眼睛都没抬一下的玛尔扎哈:“坐。”于是他也就从善如流地依言在先知对面坐了下来,依旧不忘露出嘲讽而幸灾乐祸的笑容:“看来科加斯是没找到它的小亲戚了。”
“要不是你故意报错坐标,它现下也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吧。”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它?”他从来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因为他就是有着这样莫名的信心——仿佛那个人通晓这大千世界的一切都不足为奇。
“我前些时候感应到了‘那个东西’的能力波动,所以循着方向前去查看,没想到那东西居然在两个人类手里——而克格莫就跟在他们身边。”他稍微顿了顿,“你知道吗卡萨丁,那孩子居然告诉我,它还不想离开。那两个很有趣的人把它从街边捡回来,喂它吃东西,虽然总是抱怨它的嘴像无底洞一样,但是从来没有想要丢掉它——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吃东西更开心的事情,哈,真有意思……”
卡萨丁从坐下起就饶有兴趣地把目光聚集在对面人的身上,很多年了,他的容貌、声音和说话的语气以及习惯性的小动作,一切都没有变过。例如他说这话的时候倾身给他倒了一杯茶,目光沉静语气温和,仿佛那色泽均匀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茶水才是他说话的对象。明明用虚空之力动动手指就能很容易做到的事情,玛尔扎哈却一直坚持着身体力行,为此卡萨丁曾经认真地问过他:“这样会显得你比较像人类吗?”,而先知的回答是:“并不。”大虫子茫然地看着两人心照不宣地微笑着打起哑谜,心想有些人类真是复杂。
倒过茶之后玛尔扎哈会把苍白得像玉石一样的手指收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自己茶杯的边沿。水汽氤氲而上似乎把他的双眼浸润得有了许些温度,仔细一看会发现其实只是错觉。
这一切都没有变过。
“它还说,那个人的蓝眼睛真好看……像燃着火焰的冰,”先知的自说自话还在继续,到这里时他低低笑了一声,几乎轻不可闻。
“但是冰,终究还是冰啊。”
卡萨丁眯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已经告诉科加斯克格莫的行踪,过几天它们就能回来了。”玛尔扎哈叹了一口气,“你也看得出来……那个人可不是等闲池中之物,呆在他身边终究得不了安稳。”
“难道在你身边就能安稳了?就克格莫那小脑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让你给卖了。”
“卡萨丁,我可不是商人。”
“当然不是——商人总免不了要做几次赔本买卖,你却是连半点亏都没吃过,你说你算哪门子商人呢?”
玛尔扎哈笑笑没有说话,大厅中就这样沉寂了下来。卡萨丁耸了耸肩,突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凭良心说,先知的声音即使算不上悦耳,却是从来都不讨他厌烦的。
临近冬季,卡兹克正在帮着雷恩加尔把一大堆厚重柔软的野兽毛皮在院子里摊开来,趁着大好天气让暖暖的阳光晒掉里面的湿气。
它凑近最近的一块白色狐皮嗅了嗅,不得不说雷恩加尔处理得非常漂亮——完整地剥下整张皮,加之得当的加工和保存,皮毛干净柔软没有丝毫腥气,反而散发出阳光下特有的干燥香味,混着青草泥土气息分外令人心情愉快。卡兹克也很愉快地趁着雷恩加尔没注意敏捷地扑上去就地滚了一番。等雷恩加尔打理好所有兽皮站起身来准备做午饭的时候却发现小家伙已经在最好的一张白狐皮上睡得四仰八叉,小肚皮有节奏的起伏着。
一整个狩猎季节这只小东西都跟着他外出为储存冬粮而努力。虽然一开始总是帮倒忙,比如发出声音惊走猎物,或者自己掉进捕兽陷阱里,但经过雷恩加尔锲而不舍地努力,逐渐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好帮手,甚至一个独当一面的猎手——雷恩加尔很惊讶,这个小家伙会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在自己的训练的引导下它似乎正慢慢回忆起来某些事物,那些近乎本能的猎杀技巧完美得无懈可击,就像是天生的杀戮者。
小家伙也不再像之前那么防备,仿佛只要他在附近就能很安心地陷入沉沉梦境,很多次狩猎回来趴在他肩上,也许是累得狠了,一路上颠颠簸簸居然也睡了过去,那副样子看上去反倒比平时更安稳些。
“你还没有名字呢……或者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雷恩加尔蹲下去扒拉着幼兽的四肢,盯着它们自言自语。看上去似乎还是同以前一样细瘦无力的样子,其实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什么样的名字才适合你?……你长大之后,会是我曾经见过的那个样子吗?”
他从没忘记那个怪物的样子,清晰到它前肢边缘上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一样的暗光;可他又发现自己似乎记不起关于它的一切,否则怎么会有“或许这个小东西跟它并无关联,我会向它复仇,也跟它无关”这样的想法。雷恩加尔摸了摸自己右眼的位置,似乎能透过眼罩感受到空荡荡的眼眶,犹带着屈辱和愤怒。
他的老师是个很奇怪的人,常年隐居在深山里,雷恩加尔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被他带了回来,而他却在教会了他一切之后决定远游。一觉醒来发现恩师已然出门的雷恩加尔像往常一样整理了屋子,狩猎,进食,夕阳落下的时候他围着屋子走了一圈,没有在任何方向看到熟悉的身影。如此过了三天,他方才知道那人不会回来了。他没有选择下山,仍旧住在小屋里,只在需要的时候到镇上的集市换点东西。倒不是为了怀念什么,只是习惯了便懒得更改,所以一切如常。
只有小屋在经过几次修缮之后跟以前不太像了。
如果它和它没有出现,雷恩加尔的一切生活都会跟从前一样。
然而只有这一次,他忽然觉得改变是好事。
这样想着,不自觉就说了出来,雷恩加尔伸出手指戳了戳幼兽软绵绵的肚皮:“你说,对不对?”幼兽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他站起身来,随手摘了一篇大树叶遮在幼兽的眼睛上,而后大步向屋里走去。
要准备两份的午餐,其实也不算麻烦。
“这里什么都不好。
“没有阳光,没有雨水,没有花草,没有森林也没有你。
“不要再把我留在这里了。”
卡兹克怎么也想不起来它是为了什么,又是对谁说起过这些话。但它确确实实知道,自己曾经这样倔强,又坚决地对那个人说起过。
“猎杀算什么,我天生就会!你身边容不下弱者,那么我就强大起来。反正跟它们在一起的日子,我半分钟都不稀罕。”
而那个人把年幼的它抱在怀里,半天才叹息似地说道:“你要是愿意跟我回去,就不要后悔。至于以后你想学什么,我教你就是。”
“只是……光说说可不行啊,你现在连飞行还困难吧?”
“我已经能飞啦,你看你看——”
少有的梦境里会出现温暖的片段,卡兹克却觉得自己如同裹着一层透明的膜跟那些梦境隔绝开来,像看了一场熟悉的戏却因为太了解而再也无法感受到那种情不自禁的欢喜,就好像它已经知道了所有美好终究通向什么样的结局。
它想不起最后有关那个人的一切,好像有困惑、愤怒、不甘、绝望,这些情绪像一轮开水从身上浇过去,留下灼辣的悲伤。
如同被猛烈的阳光灼伤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