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延迟迟

7、第 7 章

　　正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作为一名优秀的猎手，雷恩加尔坚信赖床会滋长出懒惰的恶习进而引发意识落后行动迟钝思维混乱等一系列可怕效应，因此他一直把严于律己早睡早起作为人生准则。
　　即使在那只来历不明的紫色幼兽自作主张加入他“离群索居捕鱼狩猎自给自足无聊时就躺在草地上望天到肚子饿”的美好小生活之后，雷恩加尔的作息依旧如常——只是每天早上由生物钟自然醒变成了被幼兽准时扑脸闹醒。
　　除了刚被捡回家重伤未愈的那些日子，幼兽的精力总是异常充沛。
　　雷恩加尔躺下望天兼思考人生的时候，它会自顾自在周围玩闹，摘摘花刨刨草或者掏一两个蚂蚁窝，偶尔会扑他身上纠缠不休。这时候雷恩加尔只能停止自己对狩猎经验的总结和未来发展的规划，坐起来陪它闹一会儿。例行娱乐是他把骨牙项链解下来远远地扔出去，幼兽则在项链脱手瞬间迅速向预定的落点飞扑过去，小小的身影瞬间湮没在大片及膝荒草里，最多不过他露出笑容然后把它悄悄藏起来的时间，一脸得意的幼兽就会拖着项链回来邀功。
　　在很久之后的某天，雷恩加尔路过一家庭院。院子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正在跟自家小狗玩闹。他张开怀抱等着它叼起玩具骨头迈着四只小短腿扑回来，搂住它在柔软的草地上滚了好几圈，一双棕色的大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儿，笑声清脆而欢快。这样的情景实在似曾相识，而雷恩加尔第一个念头是小家伙跑得快多了——他为自己的想法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骨牙项链，这些年来它又沉重了不少。
　　“不知道小家伙还拖不拖得动呢……”他又想道，“毕竟那时候它总是一副好像永远都不会长大的样子。”

　　雷恩加尔曾经暗自琢磨过幼兽对于自己的意义到底算什么。
　　首先是用于狩猎强敌的诱饵，只是日复一日春去秋来，复仇的渴望从未停歇，这个计划却好像被时间悄悄磨去了本来的面目，变得暧昧模糊，令人着恼又无奈。
　　其次是宠物，毕竟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闲暇时逗弄一番打发时间倒也有趣，但他也很快否定了这一想法。因为他发现幼兽的理解能力非常强，能明白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并迅速作出反应，同时它有着同人类一样完整的情感、思维以及神秘的过去，这就注定了它不可能作为一个低等的仅用于取悦他的存在。
　　那么，算是什么呢？
　　在独自走过漫长岁月之后第一次出现的打破平静的小小入侵者，每天早上把他从混沌的梦里扑醒，在屋子准备好令人跳脚的恶作剧等着他狩猎归来，共同分享美味的食物和清凉的溪水，饱餐之后一起躺在草地上数着洁白的云朵，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互相依偎着睡去，跟他一起出现在他曾经独自留下足迹的河边、树林和山谷，艳阳高照的时候顶着大荷叶趴在他头顶上，喜欢着他也喜欢的鲜果和这片苍茫山野……它猝不及防地出现，又自然合理得像是命运的安排。
　　这个可爱的“安排”有着怎样的过去和未来？
　　如果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遇见之后我要怎么做，才能把它永远留在身边？
　　每念及此，雷恩加尔都会想起在集市上遇见的那个拿钱懒办事的黑心占卜师，有些懊悔当时还不如让他卜上一卦——反正横竖都是要付钱。
　　而被他暗自认定为“永远长不大”的幼兽每次拖着骨牙项链回到他身边，总是会仰着头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他有思考的习惯，却从来没有去想过在那些少有的、它安静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决定教小家伙狩猎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至少雷恩加尔是这么认为的。
　　那是一个天朗气清、风和日丽的午后，天空碧蓝澄澈得不真实，层次分明的林野像是铺开的画卷直伸展到天际却被地平线利落裁断，留下一片色泽深郁的苍莽。
　　雷恩加尔闭上眼躺下，感受带着草香的微风如同一只手软软拂过面颊，耳中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约莫是幼兽绕着他走了几圈。他甚至能想象到它歪着头打量自己的样子，似乎认定他睡着了，于是百无聊赖地扑倒在一边，把自己团成小小的紫色团子左右打滚，沾了满身枯黄的草屑。
　　“嗷！”幼兽突然颇为兴奋地叫了一声，雷恩加尔一睁眼便只能看到它挥舞爪子连扑带蹿追逐着一只白蝴蝶的欢快背影。
　　“别跑太远。”
　　“嗷~”
　　那只蝴蝶似有意逗弄一般在幼兽前方几步的距离忽上忽下飞舞着，却偏令它怎么扑跳也够不着，一兽一蝶绕了个大圈子竟又回到雷恩加尔身边。骄傲的幼兽似乎被它惹恼了，低低叫唤一声，后腿蓦然用力同时振翅而起，身体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空中的蝴蝶直扑而去——然后以一丝丝微小的差距与之擦肩而过，狼狈地跌到雷恩加尔面前，摔疼了似的抖了抖翅膀。而罪魁祸首悠悠然在它脑袋上空盘旋一会儿，大摇大摆地远去了。幼兽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低着头一声不吭，盯住自己的爪子们愣神。
　　雷恩加尔坐起身，俯首轻轻给它拍去身上的草屑，又理了理耷拉的小翅膀。
　　“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他摸了摸它的头，“明天我教你狩猎，好不好？”幼兽身体一震，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既然你决定跟我走，那以后我来教你狩猎，好不好？”

　　卡兹克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才能全部回想起来，心里经常会涌上莫名的失落感，它隐约觉得自己的生活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纵使它很喜欢跟雷恩加尔呆在一起，但是直觉告诉它，这是一个错误得可怕的决定。然而离开他，它也无处可去。
　　卡兹克认为现在这副柔弱的毫无抵抗之力的样子不应该是它本来的面目。可是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呢？却又已经忘记了。它既希望自己快些想起那些隐秘的过去，又有些舍不得现在的生活。
　　同时每天一合上眼光怪陆离的梦境们便纷纷而至，让卡兹克怎么也睡不安稳。
　　近些天的梦境里永远是阴沉沉的天空和混沌的地平线，它梦到幼年的自己跟在谁的后面一直走，走过了山野，河流，裂谷，走过它所有记忆里模糊的时光，对方的背影永远挺拔如同高不可攀山岳，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接近，却和那人离得原来越远。
　　等等啊，不要丢下我。
　　它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如同一片羽毛消失在遥远的混沌里，最后剩下它茫然站在原地。
　　“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可是你独自却走远，再也不回来。
　　旷古的寂静连同潜伏的暗影铺天盖地涌来，一瞬间把它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