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延迟迟

6、第 6 章

　　“诺克萨斯人？”银发紫瞳的先知缓缓地眯起眼睛，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的使者。说是使者，不如说其实是潜入者更恰当。
　　玛尔扎哈的住所隶属战争学院势力范围，为名义上保护实则监视的需要，周围自然是布满了伪装成普通居民的眼线，虽然他以不喜喧闹为由驱退了很大一部分人，方圆五里之内只剩下这么一处住所，但那之外至少被战争学院的法师们布下了百来处探查结界——对于摸不清底细的虚空势力，高层们的态度意料之中的谨慎。玛尔扎哈自然不在意这些，那些东西完全无法影响他的行动。只是对于入侵者而言，既然对方避开重重阻碍能找得到他的居所而且并未惊动任何人，单是这一点便值得他的兴趣。
　　只是兴趣归兴趣，卡萨丁也就算了——那是积习难改——他可很不喜欢其他人打扰他的下午茶。
　　来人裹在一袭灰色长袍之中，兜帽之下露出的面容依稀是名少年。
　　“泰隆。将军命我前来拜会，说是……故、人。”最后两个字特意加重了声调，声音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冷定，整个人安静地站着便如同未出鞘的绝世刀刃，虽无杀气却透出无形的压迫感。他并未言明是哪个“将军”，但是对于素来高傲，不屑与人类过多交往的虚空先知而言，他所认识且承认的将军便只有一个，虽然多年不见，但回想起来那人的种种行事手段，倒也不负其声名赫赫。当然也只有他才有能力培养出这样的部下。
　　这样一个人，便只有诺克萨斯帝国最有权势与威信的元勋——杜可卡奥将军。
　　玛尔扎哈像是没感觉到那迎面而来的压迫气息，垂眼从容地饮了一口茶，状似不经意道：“几年前将军突然带了一个孤儿回府上。”
　　“……”泰隆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漠然开口答道：“是我。”他的来历在将军府只有将军和大小姐知道，即使诺克萨斯，也只是少数高层了解。
　　“我知道，因为是我让他把你带回去的。”
　　泰隆一怔，这确实是临行前可卡奥将军没有提起的。他只是说：“面对他，你无需隐瞒。那人脾气并不好相与，喜怒无常，不过与你倒有几分渊源，即便遇到最坏的情况，他也应是……不会下杀手。”那是他记忆以来第一次听到向来言语笃定、掷地有声的将军用这么不确定的语气说话。
　　“也不知道，他还认不认我这个故人.。”带着几分无奈，杜可卡奥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趟会很辛苦，如果事情有变，你的首要任务便是保全自己，明白么？”
　　“看来他把你保护得很好，也很器重你。”玛尔扎哈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嘴角，“只是孤身潜入战争学院，一旦被发现……估计连死讯都不会被外界知晓，果然再重视也比不上亲生骨肉。”
　　泰隆却是神色淡漠，不亢不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将军对我有再造之恩，泰隆赴汤蹈火也当万死不辞。出发前将军也曾嘱咐我，此事至关重要不可有半分差池，大小姐年纪尚轻，刀法精妙虽不在我之下，实战经验却远远不足，手段欠缺老道，现下不能当此重任。”
　　玛尔扎哈闻言失笑：“这话若是被你们家大小姐听到，可免不了要找你一比高下。”他的目光里渐渐涌起回忆的光彩，“上次在将军府见到她还是个半大孩子，小小年纪的女娃聪明伶俐，却偏喜欢刀剑，长得十分像母亲，性格却完全是承了父亲的脾气。可惜你到将军府的时候，她已经下葬两年了。”
　　将军夫人实在是名端庄动人的女子，一头火红长发明艳却不张扬，五官精致的姣好面容上带着笑容，仿佛三月里从新叶繁华间柔柔拂过的风，一双暗红眸子波光盈盈如同倾斜的星光。
　　出身名门的她风姿卓越，曾令无数贵族为之倾倒，出嫁后温柔贤惠，与可卡奥将军夫妻恩爱更是传为美谈，甚至其的衣饰打扮都一度成为诺克萨斯贵妇们竞相模仿的对象。更有猜测，可卡奥将军之所以在政治斗争中逐渐把握大权，极大得益于娶了这样一位贤内助。只是将军夫人在诞下第二个女儿卡西奥佩亚后便一直身体虚弱缠绵病榻，将军为其遍寻良方而不得，一年后将军夫人病逝于府中。
　　“在她之前，我从没看过他对一个人有过那么温柔深情的眼神，好像只要凝视着她，三千世界浮生芸芸都是虚无。有传言她其实是被人暗杀的，而可卡奥将军对此也深信不疑，多年过去依旧在寻找所谓的‘刺客’。可是我早告诉过他……”玛尔扎哈单手支着下巴，语气里不知是冷漠还是嘲讽，“没有凶手，如果一定要有，那也只能是他自己。他并不是一个天生的权利追逐者，只是走得太远，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初衷。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到底明白没有。”
　　“说起来也是可怜，自从夫人去世，将军更加忙于政事军务，鲜少关照女儿的生活，这些年你这个名义上的儿子想必没少替他收拾烂摊子。虽是养子，却不称他‘父亲大人’，是你自愿还是……不被允许？难得你对自己的身世竟不好奇。”
　　“阁下所说之事我并不知晓，耳闻无凭，我亦更相信自己所见的东西——这么多年来将军对两位小姐实是极为上心的。而我既然被将军收为养子，自然绝无二心。称呼只是形式，不必介意。”泰隆不动声色一一回答，“他曾对我提起，您是来自最伟大的先知，亦是他少年时候的挚友，为人心思缜密聪明绝顶，如今却对我这样的晚辈提起旧事，离间计也未免太粗劣了些。”
　　“果然是老狐狸教出来的孩子，个个都是一等一的聪明。只是你心里应该明白，我无意使那些伎俩。”先知眨了眨眼睛，眼里是经年累月看透世情而沉淀下来的脉脉光华，“我确实知道很多事，其中一些真相甚至连可卡奥将军也不了解，只不过我想说的仅限于此，拿话激我也没用。现在到你说了，他让你来做什么？”
　　被揭穿的泰隆也不甚介意，脸上依然平静：“您想必已然明了。”
　　“我不会去诺克萨斯，亦不会，参与战争。”
　　“明白了。”泰隆微微点了点头，这是他对除了将军之外的人所能表达的最大敬意，随后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让你千里迢迢过来，就为了这件事？”
　　“将军说，您的答案对他而言至关重要。我也只是奉命来讨这个答案。”只一吐息的功夫泰隆已到了门边，闻言回过头，神情却是认真，“至于其他事情，既然将军没有吩咐，我便也无意探究。”
　　玛尔扎哈嗤笑一声：“倒真是忠心耿耿。既然如此，你再帮我带句话给他——命运无法被更改，‘那个东西’在人类手里，只能带来灾难。至于你，”先知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令他本就俊美的脸庞更加优雅动人，“我只能提醒你，作为一名刺客，有时候‘人’的气息太强，并不是好事。”
　　泰隆黑色的眸子闪了闪，身影如鬼魅般转瞬消失在门外。
　　玛尔扎哈盯着合上的大门出神了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不知大虫子现在怎样，有没有顺利找到克格莫，还有卡兹克那孩子的事……在他刚刚说出“卡兹克还活着，并且很可能穿过空间之门来到了瓦洛兰”的时候卡萨丁已经火急火燎地夺门而出——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卡兹克的气息，找到它也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
　　卡萨丁，你真的想清楚了么？我可没有闲心再帮你一次。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揉揉眉心，端起杯子却发现剩下大半杯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