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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小家伙有些 ...

  •   小家伙有些不对劲。
      一觉睡到自然醒的雷恩加尔如是想。
      他侧过头,幼兽正安静地蜷伏在床角,背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窗外的雨从昨晚开始就下个不停,雷恩加尔睡前在竹榻上铺好了兽皮以抵御从各个缝隙渗进屋内的寒气。而不知何时已经翻滚着脱离了兽皮范围的幼兽似乎正因为寒冷把自己团得紧紧的。
      早知道就把整张床都铺满了。
      他轻手轻脚地把它捧回来用柔软的兽皮裹好,重新挨着它躺了下去。雨声清晰可闻,一下下敲打着小木屋,让闭上眼的雷恩加尔感觉似乎天地间都充斥着这样的敲击声,轻灵而温柔,反而让他心中升起一种安宁的感觉。世界是一片恣肆汪洋,木屋是一丁随波而动的草屑,而自己则如同附着其上的一粒尘土。屋外的一切应该都被云雾笼罩着像被擦去轮廓的画卷,在雨水反复浸洗之下模糊得接近虚无,只有身边这团小小的颤抖的温暖是真实可触的。
      闭目养神的雷恩加尔突然想到,这个小家伙会不会做梦呢?
      此时幼兽大喇喇翻了个身导致一只腿裸露在冰凉的空气里,瑟缩了一下又自觉地收了回来,默默往他的方向蹭了蹭。
      雷恩加尔估摸着这要是在平时它应该早已饿得嗷嗷叫了,此刻却连要苏醒的迹象也没有。实际上在他抱起它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奇怪——这些日子的相处让他发现幼兽的警觉性简直高得惊人,往往在雷恩加尔还没触碰到它的时候就会醒来,虽然熟悉后仅限于仰头迷迷瞪瞪地看看他立刻又睡过去,然而下一次还是会出于本能地惊醒。
      是对我已经很到了非常放心的地步了么?——雷恩加尔当然不会这么自作多情。他仔细试探了一番小家伙额头,掌心下感知到的温度较平常略为温热却也并无大碍,而后又在不惊动它的前提下认真检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似乎做了个很奇怪的梦,结果一觉醒来之后,卡兹克只记得自己叫卡兹克了。
      除此之外,它还发现自己孤身处于一个阴森森的洞穴里,浑身伤口疼痛难挡,洞穴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寒气冻得它止不住颤抖,这样一来牵动伤口也就疼得更厉害。它奋力地挪动身体,比想象中轻许多——想象中?卡兹克愣了愣,低头去看自己瘦弱的躯体,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完全记不起来。
      记不起来发生过的一切,这样的事情好像在什么时候也曾经发生过。不过这些都暂时不重要,它目前最关心的是——全身上下都很痛,而且,快饿死了啊。直觉告诉它如果再在洞里呆着,那么下次睡过去很可能就真的醒不过来了。于是卡兹克匍匐着挪到洞口,并借着洞壁缓缓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行动时似乎能听到浑身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它相信自己以前一定是知道如何治疗这些伤口并且找到食物的,只不过那些记忆都像被吃掉一样,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剩下,扶着洞壁休息了好一会儿方才艰难地走入雨幕中。冰冷的雨水瞬间就吞噬了仅剩的温度,好在伤口冻得麻木之后倒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或许是踩到某颗倒霉的小石子,或许是腿上肌肉忽的失去力量,或许只是风吹得太猛烈,总之它感觉身子一歪,顿时失去平衡从路边的小斜坡上一头栽了下去。等摔得七荤八素的卡兹克好不容易从眩晕中回过神,兽类本能告诉它,致命的危险正在眼前。
      绝非善类。这是它抬头看到雷恩加尔第一眼时所下的判断。

      “你会遇见你想要的一切。”这大概是雷人加尔人生中最准确的语言。

      雷恩加尔常年居住在山林中,但并不代表他完全与世隔绝,相反的每隔一两个月他都会带着猎物和兽皮到山下城里换取生活必需品。在他几个月前最近一次出现在城池集市上时遇上了两名自称“旅行者”的怪人。其中一个神色冷漠,褐发乌瞳的男人裹着旧披风,正语气生冷地跟小贩讨价还价,听上去似乎想以更低的价格买下一辆马车。另一个男人则戴一顶深蓝宽檐帽站在他身边,似笑非笑地四处打量。两人装束看上去有些落魄,却掩不住本身器宇轩昂,在集市拥挤的人群里也十分惹眼,尤其吸引了不少少女柔情似水的目光。戴着帽子的男人向她们致以温和的微笑,女孩子们脸上飞红,纷纷加快脚步从旁走过,却又忍不住悄悄回头张望。
      “能不能收敛一下你到处发情的习性?”正在压价的那位则忍不住低声对同伴说了一句。
      “抱歉,抱歉。我已经用帽子挡住脸了。”嘴上这么说着,语气却轻松自在,完全没有愧疚之意。他的目光不知怎的落到雷恩加尔身上,戴着帽子的男人挑了挑眉头,步伐从容地向自己的目标走去:“这位先生?”
      “什么事?”眼前的男人笑得一派阳光,但雷恩加尔分明嗅到一丝阴谋的气息,不由得微微警惕起来。离得近了才发现他也有着一双漂亮的蓝眼睛,色泽较雷恩加尔的却深了许多,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错觉。
      “这位先生,您相信命运么?”男人打量着他,那眼神活像屠夫打量待宰的小肥羊,“我是一名占卜师。那边那位是我的……嗯,保镖。”最后两个字带着笑意刻意压低了声音。
      雷恩加尔沉默地回望着他。
      “咳咳。这个……”占卜师咳嗽几声正了正脸色,“如果您心中有什么疑虑的话,不妨来问问我。一次一枚银币,大到事业走向小到天气阴晴,无论是仇家动态还是妻子出轨,我都能推算出来。如何?”
      “你用什么推算?”
      “卡牌。”他作势要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占卜用具来。
      “不必了。”
      “哎,这位先生,您别小看卡牌,这是一种有神奇魔力的东西啊。”
      “那你的卡牌能不能告诉你,再不让开就会被打得满地找牙?”
      “哦。”占卜师耸了耸肩,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他的同伴似乎已同小贩达成了协议,后者带着满意的笑容收了一小袋银币,男人则接过马车的缰绳一脸不耐烦地看过来,用眼神无声催促着同伴。占卜师无奈地叹息道:“好吧,既然您没有兴趣,请原谅我的打扰。后会有期。”说着潇洒地转身回到同伴旁边,两人交谈了几句,纵身跃上马车,末了他还回头取下帽子对雷恩加尔笑了笑。那人掩盖在帽檐下的面容果真极其俊朗,笑容似乎浸润了阳光一般,端的是灿烂无比,明朗动人。
      可雷恩加尔看来却莫名的不详。
      这种不详的预感终于在他发现自己的钱袋不翼而飞之后得到了证实,而载着嫌疑犯的马车早已绝尘而去不见踪影。他想起占卜师和他的同伴之间的对话:“袍子太旧了,到下一个城市给你买件新的吧。”而那个神情冷漠的男人似乎露出一点点笑意,随手挥动马缰:“你对那个人说了什么?”
      “等会儿,还没来得及说。”
      “哦。”
      马车经过雷恩加尔身边的时候,他听到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却不同于之前搭讪时带着刻意的奉承,而是三分笑意七分打趣,让人听了感觉温润而清朗,仿佛这才是他本该有的一面:“先生,卡牌告诉我,你会遇见你想要的一切。”
      话音未落,马蹄声早已去得远了。显然黑心占卜师为他的预言收取了不止百倍报酬。

      不能死。
      这是卡兹克心里唯一的念头。它的眼睛早已被雨水模糊,只是头顶高悬的寒光那么冰冷明亮,划破重重雨幕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斩落,同时斩断它所有生存的希望。这个场景后来无数次出现在它的噩梦里。
      不能死,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之前绝对不能就此死去。至于那是个什么问题,它坚信总有一天自己能够想起来。因为直觉告诉它那个问题非常重要,那是这一切的开始。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是被带回了陌生却温暖的小木屋里。卡兹克开始拼命挣扎,它可没忘记在大雨中这个狩猎者是多么凶神恶煞要致它于死地。爪子在他坚实的肌肉上留下数道浅痕。狩猎者的眉头始终紧皱,动作也始终轻柔,直到卡兹克被绷带缠到动弹不得。
      狩猎者把肉干撕成小块,和着清水给它硬灌了下去。满心以为自己要被毒药折磨而死的卡兹克抱着破罐破摔的想法,填报肚子之后干脆眼睛一闭不再徒劳挣扎。沉重的伤势加上体力过度耗损让它昏昏沉沉,迅速沉睡过去。梦境里依旧一片混沌,似乎有人不停地对它说着话,声音低沉温和,模糊难辨。
      “小家伙……就叫卡兹克吧……”
      “以后跟我一起……不会再……丢下你了……”
      “保护它……”
      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卡兹克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正映入眼帘的是狩猎者熟睡的脸庞,像一头安静沉睡的大猫。线条刚毅的轮廓似乎有几分熟稔,又默默消失在记忆的缺口。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副做工古朴的骨牙项链,最正中的头骨上端正刻着狩猎者的名字。
      雷恩加尔。
      雷恩加尔,卡兹克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将是它记得的第二个名字。

      耳边突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动静。雷恩加尔闭目伸手,准确拦截住了想要扑到自己脸上来的紫色幼兽。
      “这样的坏习惯怎么还是改不掉?”他翻身坐起来,幼兽也学着他的样子坐在榻上,歪着头看着他。
      “小家伙,今天起得很晚啊。”
      “嗷。”
      “饿了么?”
      看着点头如捣蒜的幼兽,雷恩加尔发觉自己最近的笑容实在有点多。他起身到储物柜查看了一番,不巧的是里面空空如也。桌上剩下半只冷掉的烤鱼,而挑剔的幼兽从来不肯吃隔夜食物。他从墙上取下自己的狩猎工具:“我一会儿就回来。”
      幼兽似乎是愣了愣,蓦地从床上跳下来,踉踉跄跄地扑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那眼神一瞬竟有些可怜。
      “怎么了,我只是出去找点吃的。”他俯身把它抱起来放到窗台上,“你最喜欢的位置,等一下,很快就回来了。”面对幼兽失落的神色,雷恩加尔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不会丢下你的。”说罢拉开门,大跨步走入细密的雨幕里,高大的身影很快被乳白色的雾霭湮没。
      幼兽愣愣地盯着窗外苍茫的雾气,茫然地抖了抖翅膀。

      似乎做了很奇怪的梦,一觉醒来突然记起了那个人。

      终于想起来自己始终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伴随着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梦魇如同黑色藤蔓紧紧缠得心都皱起来,
      还有一个无论如何也想听到他亲口回答的问题。
      “卡萨丁,你为什么要杀我?”
      卡兹克隐隐觉得,那个一切之始的问题的答案,也许也是它来到这个世界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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