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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潭浑浊藏玄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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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上次的秋猎之事,海溢显然只是对于年方十二的晋榕居然能破例跟随一起参加使楚连占得先机,同年岁的他却只能待在高墙大院里面苦兮兮等着爹骑着那匹“踏浪”尽情玩爽利之后回来跟伺候他的小侍从聊聊秋猎期间各种无聊的八卦而耿耿于怀。
这样想一番,突然就觉得自己特别可怜,他揉了揉鼻子,好想望着天空落下一滴男儿的伤情泪。转念又想,不行,这事儿不妥,还是得给三儿说道去,要堵心大家一起堵。
“啧,要是当初咱也去沧澜山秋猎,这英雄救美的就是二爷我了。” 海溢双手背在背上,在素锦园中来回踱着步,皱着能夹死苍蝇的眉头简直悔青了肠子,那晋二可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娶进大门的媳妇儿,怎地就这不合时宜地被楚连给抢了先机!
“就是,这下可教我上哪儿再去找个新媳妇儿,真苦煞我也!”海濂因为生气而鼓着圆乎乎的包子脸,他可是自四岁时就中意上晋榕姐姐了。
“嗯???!!!”自顾自话完半晌,俩活宝顿时回头看向对方,海濂脑门子瞬间被挨了一巴掌,“媳妇儿个屁啊,那是你二嫂子!”海溢怒了,难得十几年才情窦初开一次,却见情敌来势汹汹如排山倒海之势。楚连他是搞不定了,自家小弟还收拾不得?
顾五那蹭亮的小脑门儿顿时红作一团,憋紫了一张包子脸儿,嘟着小嘴儿眉眼一耷拉,转身冲刺到海潮怀里大声嚎啕:“三姐姐!三姐姐!二哥他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抢我媳妇儿不成他还打我!”
久怡平时可疼顾小五,赶紧上前安慰地拍拍海濂的背,将他从小姐怀里拉出来,拿手绢替他清理面孔,回头朝海溢杏眼儿一瞪,丝毫不客气道:“晋老与我们家老爷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二少爷想娶晋家二小姐,还得看老爷夫人应不应得,春梦无边,别做太早。”久怡是海溢奶娘的女儿,他自小因为调皮捣蛋被常氏全权托付出去,可没少被这个泼辣的奶娘收拾!连带着久怡都怕。
海濂一瞅二哥被呵斥怂了,又想往海潮钻,被久怡一把拉了回来。她这段时间暗暗观察,发现自家小姐不似以前那般爱跟小少爷玩儿,反而有些反感与别人接触,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一直在忍耐。海溢咬牙切齿地看着海濂,那小兔崽子平时瞅着跟个闷墩儿似的,必要时机灵得跟猴儿一样,素锦园一屋子的母大虫,偏偏他还抱上大虫头头的大腿了。
海潮倒没来得及计较这些,她在思量这次隐藏在堕马事件之下的暗流。
曾经因为她粘着楚连,怕楚连遇见比自己出色的晋榕更不会搭理她,于是央求母后带她进入沧澜猎场,却又阻拦了晋榕的随从,所以上辈子并没有出现过此次的事情。
“你还打听到其他什么了吗?”海溢挠挠脖子,回道:“就晋二经皇帝姑父允许随从晋老进入猎场,皇帝姑父道她年幼,让旁侧的侍卫帮忙挑选一匹温良的小母马。结果入场时不知谁使的炮仗正好落在此马蹄下,惊得发疯般一路狂奔,我未来媳妇儿脚被镫子绊住了没摔下来楚侍卫过去救了她。”说到这里见他使劲一跺脚,“哎呀为什么我没去啊!害楚侍卫给抢了!”
海潮不管他一阵抓耳挠腮,央久馨把跟随舅舅去猎场的侍从稚童唤来,亲手递给他一小锭银锞子,问道,“稚童,父……圣上当时是唤楚连去替晋小姐选马的吗?”
稚童一见银锞子不管问了的没问的一股脑子全倒出来了,“是的三小姐,可是圣上并未指定楚侍卫去挑马,而是由另一位陈侍卫自告奋勇去帮晋小姐选的。圣上为此大怒,派人彻查使炮仗的官仆和马匹的饲料,这事儿倒是由楚侍卫接手的。不过听说那匹马曾经是为喜好骑射的永宁公主所备的学骑,良顺温和,不知为何突然发狂。”
话毕,海潮总算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明了个七八分,嘴角慢慢显露一抹讽刺,抬手让久馨稚童出门。遣退下人后,她看着海溢道:“不管此番你去没去猎场,都不可能救上那晋阿榕。”
此话一出,顾海溢的表情完全僵住了,“这话从何说起?”
海潮起身把窗户推开,一轮皓月当空悬挂,将这院落四方都照映得亮堂,“晋榕与楚连,约摸早就相识了。”
……
直到三儿打算就寝,海溢和海濂才各自回各自的小院儿。椒罗城中仅剩的三两盏余光明明灭灭,此时已是笙歌尽怠万籁寂寥。可海溢却觉床板跟火板儿一样烙人,烙得他心烦气躁,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干脆起身倒了杯茶水,只着了单衣一屁股坐地上图个凉快。
他如今满脑子都是今夜三儿与他的对话——
“晋榕与楚连约摸早就相识了。”
什么?海溢两步跨到海潮跟前,见她含着讥讽的冷笑,他以为是自己误解了她的话,回道:“楚氏虽到了这一代门户已破落,可楚连却一直在御前当值,认识左丞相家的小姐不很正常么?况且晋榕四年前便名动……”
“每年国节御前亲卫会被分派去应天、光华、东正、南回、西昌禁宫五大御门前把守,而此时御前一职便由御林军统领明伟接替,为的是怕圣上身旁有了解他一举一动的歹人趁机制造混乱暗杀他。晋二一个从不出闺阁的女子,平日亦只有盛节才有机会入宫面圣,又去何处认识楚王府的楚连?况且你别忘了,晋氏与开国元勋——山海王楚凛是解不开的血仇。”
她还有一点未讲明的是,楚连早已在十四岁完成学业进入皇宫,而不出意外的话,晋榕去年才女扮男装混入太一学堂,也不可能与他遇见,唯一的可能……
海潮不想打击海溢,但有的事情,他还是需得心里有个底,以免被有心人当棋子利用。
“晋府恐怕早已有私下与楚家结亲之意。”
她盯着海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出来:“自古君王最忌讳的,便是朝中忠臣相互结党营私,但若由左丞相牵线,楚连和晋榕一手导演的烈马受惊发狂,千钧一发之际英雄救美的好戏。表面上是儿女之间互生情愫,也就无拉帮结派一说。”
“可楚王府早已破落,徒有名号并无实权。以晋伯安那等卖女求荣之辈,怎会甘愿与楚连一个区区五品的御前亲卫联姻?”
此话亦是在理,海潮沉默,却越想越心惊。当初她自以为比晋榕更早认识楚连,凡事都讲先来后到,所以处处都觉着晋榕是那插足上位的小三。现在看来,如若不是因为她的重生而改变了历史的进程,那便是不管哪一世,他俩都是很早就认识了。
那为何俩人在人前从来都表现得根本不认识的姿态?时机未到撇清关系以防被君王猜疑?若只是两情相悦单纯地不想让人以结党营私的罪名拿捏,何须数十年滴水不漏的隐蔽?那若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又是为何要高调上演这么一出英雄救美的戏?
人生宛如一台戏本子,初看时走马观花一片懵懂。当重新以另一个视野和角度重温第二遍时,许多隐藏在平静深潭下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开始渐渐浮出水面。当她发现很多当初不明不白却又顾虑的事情已非常显眼地摊开,突然感觉背脊一凉,仿佛此刻正置身入一片潜伏遍地阴谋的大染缸里,根本分不开谁是真,谁是假。
更深露重,月上中天。
这个夜晚注定了不止顾二和海潮两人失眠,左丞相府此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晋伯安端坐在书房中央,看清来人时,不但没被吓到,反而抿嘴一笑,手心朝上摊向一旁的椅子上道:“坐。”
“左丞相深更半夜将我召来,也不怕被宫里人发现?”来人毫不客气地坐上去,语气稍稍带点不满。可老头子也不介意,慢悠悠地倒了两杯茶,执起其中一杯青花瓷盖拨了拨茶,淡淡抿了一口,“我今日听圣上的意思,是将你调配到御林军,若你连这点儿麻烦都无法解决,我怎会看上你?”
这话说得很是露骨,却是事实。楚连听后自嘲般笑了笑,半垂眼睫遮掩了眼中的情绪。
“你那边准备得如何了?”晋伯安问道。
“往云城和叶城已经调换安排好,现在正筹备让莫子期接手姑凉。”
“……我本不想将阿榕受牵连,奈何沧澜猎场她一意孤行,差点坏了我布置多年的计划。现下事情传开,木已成舟,圣上历来疑心重,很多地方需要重新规划,只是需要你吃点苦头了。”顿了顿,晋伯安继续说道,“我将阿榕交给你,既是想让你明了我对你的考虑,更因为阿榕倾慕你,只盼我未曾错看人,下一步计划我会提前派人告知,切莫让我失望。”
说到最后一句时,晋伯安冷眼扫向楚连,脸上虽还带着笑意,可话里眼里带的寒意更重。
老四虽在宫里承奉皇恩!自己亦是权倾天下的朝臣,可近年来有意无意间,晋派的门徒在各个领域受到的打压越来越重,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相反顾氏的权势却无形中已到只手遮天的地步,陆家把持天下太久了,他不得不背后再给晋家留一条后路。他是想告诉楚连,若日后发生什么变故,左丞相府与他不过是一条船上的人,如何都得顾念着。
如这一世安稳,那便是他晋家看得起楚连。虽然他背上了卖女求荣的署名,可对晋榕他多钱是存有些许爱惜之心,况且他深信,不管最后他将楚连推到再高的位置,就阿榕那等出色,岂会不能套住一个楚连的心?
夜更深时,楚连终于起身告别。
直到看不见偌大的左丞相府,他才抬起凤眼,露出里面隐藏许久的森森寒意。原本低眉垂目的表情消失殆尽,余下一脸阴冷。他左手紧握成拳,死死扣在掌心中,过了好久,才慢慢松开。
因为前一夜的失眠,海潮直接睡到了日晒三竿,她迷迷糊糊被久馨唤醒时,只见屋堂中围了五六人。而面前正站着一个拿着教条的陌生女先生,这一惊,瞌睡虫立马没了,常氏在一旁笑眯眯道:“我和你父亲昨日商量一下,看你身体休养得差不多了,便叫舞先生过来继续教你学习。明日学堂也该开课了,你可随你二哥一同出门。”
天呐,海潮心里呐喊道,她平时最恨的便是琴棋书画和跳舞,以前为了不被晋榕比下去拼命学习,却因身体的先天条件不足,始终耿耿于怀。这一世她安逸过头,竟还忘了还有教学这回事!
久怡服侍海潮梳洗完毕后拿出一套粉蓝色的练功服穿上,却看她一脸蔫儿样兴致缺缺心不在焉的,心里纳闷儿,这套练功服是小姐最喜欢的,而且她以前所有课业里面,最喜欢的就是练舞,这次大病后也未见她嚷嚷要练习。自打她醒后,久怡总觉得像变了个人一样,以前喜欢的东西统统一样不碰,反而最不喜欢的教条规矩,宫贵千金端的那副举止做的才叫那个好。
陆盛婉此时搭上顾海潮这个小身板,只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由于从小刻苦习舞,她只是跟着默娘做了做热身就能达到非常高的韧拉条件,比起她自己那个半路出家的身体好上太多。她忍不住想,若是现在这个身体条件,她可不见得会输给当年晋榕艳压群芳的《山河擒月舞》。
而这个秦默娘她是知道的,水镜非常有名望的舞圣,为人清高孤傲,十年前曾为追大才子梁玉在秦淮河上舞的一曲《掠惊鸿》名动天下,倾倒众生。才子佳人,过了一段神仙眷侣的日子,后来她的夫君意外去世,世间便无人知晓她的动向。只听说当初晋榕想拜其门下三度被拒,任她再如何走修养也不会不留点心结,可没想到秦默娘却主动上门给顾三教学。
今天教授的课程内容是追月舞,因为刚过中秋,默娘便想趁热打铁。一定舞其实没什么难度,她还是永宁的时候年年都跟晋榕她们跳这个,所以今日的课程教得极为顺畅。默娘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就是走的时候,一直寡言的她突然回头说了一句:“你相较以前轻盈了不少。”海潮一听,心底窃喜,这话从她这样的大家口中说出已是对她极大的赞美,回了一个自以为特别甜的笑容。默娘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有了大家这句夸赞,一整天海潮高兴得忘乎所以。突然觉得当初这个又恨得要死,又拼命逼着学的东西好像并不是那么枯燥乏味,走路几乎都是飘着来飘着去,还难得捏了捏来找他玩儿的海濂的包子脸,弄得一个府上的人都摸不着头绪。
当然,第二天她就笑不出来了。
海潮虽然心眼小,可毕竟是活了一世的公主,就算不满意额也不会轻易表现出来,可是……
她黑着脸看了一眼与她只隔了一条竹榻的女孩,垂着似天鹅般修长白净的脖子,完美恬静的五官,不似平常所见的那种幽幽弱弱的深闺小姐,她身板虽小却异常挺直。
海潮不得不很违心地承认,晋榕连单手撑着脸看书的样子都是一幅美景。有的美人美在皮相,乍一看十分动人,可经不起细细推敲。可这女人,却美在皮还美在骨,与生俱来便有一种别人学都学不来的隽逸风姿。
活了两辈子都逃不开这个女人,她不黑脸都对不起自己的小心眼儿。
水镜的女子虽然与男子一般可以上学堂,可除了琴棋书画外,不在乎就是《三字经》、《千字文》、《国学》、《女戒》、《女则》,女工什么的。像男子学的《春秋》、《大学》、《道德经》、《孙子兵法》碰都不会让你碰一下。
这倒是有原因的,这些女人光读些个三从四德的洗脑神书都能私下聚在一起开座谈会,然后自己领悟了嚷嚷着要一夫一妻制度,要男女地位平等,不能沦为男人的附属品,生孩子的工具,要求开设女子科举,开设女子当官。如果再让她们读别的书籍,估计整个水镜都要闹翻上天。
晋榕年长海潮两岁有余,本不该入同一场课,只是学堂近日新开设了一项历史课程,选课的女学生都聚集在一起。
感受到她强烈的注视,晋榕微侧过脸来点头礼貌一笑,反倒弄得海潮有些不好意思。往云城沧澜猎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她却还能保持如此镇定地来上学,心脏抗压能力不是一般的好。
兴许是与上一世调换了视角,许多暗藏在深渊中的阴谋都渐渐浮现出来。海潮在等,等一张布满危机的天网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