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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思浓尽心转淡 秋去冬来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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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哥,是这样吗?”
“右边儿,右边儿,再重点儿。”椒罗地处偏南,入秋依旧余暑未消。素锦园中,顾海溢正舒舒服服地躺在皇后姑姑赐给顾三儿的狐腋裘上,身旁的南淮檀木高几上还搁着一块徐徐冒烟的生冰,他一只腿搭在三腿高木圆凳上,另一只脚尖垫地一个劲儿抖啊抖的,捏到太舒服时还嘟囔着用屁股蹭了蹭身下价值千金的裘衣。而老五海濂则扭着小身板抱着那个跟自己腰身一般粗的二哥的大腿殷勤地揉捏着,翠绿色的小凉衫儿早就因为浑身使蛮劲惹出的汗浸透了。可他面对如此明目张胆的压迫点儿都没有表现出不满,反而时不时抬起红彤彤的小脸儿询问顾海溢的意见,笑得那才叫个谄媚。
海潮领着两个大丫鬟久怡久馨回屋时,一进门便是看到了这样一幅以大欺小的和谐画面。她最初碰到这种情况时以为是顾二蛮横欺辱自家胞弟,然而顾五这个小的,不但不奋起反抗,还受压迫受得如此有职业道德。她总觉得,以舅舅此等精明之人,怎会有老五这种二傻子,定是有个会带头的好哥哥的缘故。
“二少爷!”久怡突然一声怒呵,吓得屋内一大一小跟做贼被逮了个现场般猛直起身,俩一定神发现是顾三回来了,赶紧冲到跟前儿挤开她一左一右两个门神,顾海溢又是帮忙活络筋骨又是端茶倒水的,半推半就将她弄到贵妃榻上,而小的那个还生怕天热烫了屁股,一把扯下塌上价值千金的狐腋裘扔到地上。
她只觉得太阳穴有根紧紧绷死的神经在被人拨动着弹棉花。她错了,有些蠢,其实是天生的。
“三姐姐~~!”“三妹妹!~~”俩张堪比城墙拐角还厚的脸皮蹭到海潮面前,露出谄媚笑容及一口森森白牙。嗯,就差一根摇晃的毛尾巴了。斜瞥一眼,“快放。”
“三妹妹,我听说今年往云沧澜的秋猎定在下个月,皇帝姑父可是钦点了咱家同往?”顾海溢脸皮虽厚,但实在是太过于表里如一,自他一献殷勤海潮便知是询问下月秋猎之事。说道此处她仔细回想了上一世,舅舅一共有五个子嗣,除去四姑娘顾潋滟是已故胞弟弟媳的遗孤过继而来,其余皆由舅母常氏所出。大哥顾海泞如今已是舞象之年,尚在外求学,家中剩下的便是年长自己三年岁的顾二顾海溢和还是总角小儿的顾海濂。而他们三人无一达到秋猎所要求的及笄或束发之年。曾经喜欢骑射的自己却破了这个规矩,十一岁便跟随父皇入了沧澜山马场,可这一世永宁已死了三年,想要参加秋猎肯定是不行了。
思量一番,海潮摇了摇头,她其实亦想随从,语气难免带了些许失落,“顾府除了大哥符合参加秋猎的条件外,我们都不可能被邀请。”说完海濂亮晶晶的小眼珠就黯完了,可海溢却好似就等她这句话,赶紧道:“可皇后姑姑疼你啊,永宁表妹没了后她最疼你了。”没得海潮拒绝,他又接道,“明天不正是十五吗?我们要进宫面圣,到时候你们女眷去□□宴餐时你偷偷跟皇后姑姑撒个娇。”
“简直胡闹!”海潮厉声呵斥,将那俩吓得一激灵。海濂瘪瘪小嘴,谄媚脸立刻耷拉下来一副要哭的样子,“三姐姐以前好温柔好好说话的,现在凶巴巴甚像只母大虫。”这话差点没给她噎死,挥挥手让久怡久馨退下关门,回头抬手半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小脑瓜子,郑重点醒他拒绝的理由,“先生有曾教过你何为‘恃宠而骄’也?得娘娘器重,一是因同血脉宗族,互相扶持;二是父亲身为当朝丞相,位高权重,现下顾家血脉稀薄,在朝中当值的寥寥无几,皇后娘娘疼我们,丧失幼女仅占很小一部分,娘娘最终还是需要一个强大的娘家做靠山。你们要看清楚顾家所处的位置,莫被表象蒙蔽了双眼,我们的一举一动皆是活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切勿因娘娘的疼惜,便以为可以为所欲为,懂了吗?”
始终她还是藏了很大的私心,自己的母后,不想让别人借来利用。况且舅舅虽不是喜好玩弄权术的奸臣,却在朝中一直很是高调,有意无意惹了不知多少树枝,其中便有左丞相,晋老为官数十载,门客上千遍布大江南北,若是不想被晋派抓住什么把柄拿捏顾家,他府上的一举一动尤为需要注意。她极快地适应了顾海潮的身份和周遭的处境,现在自己与顾府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树一倒便猢狲散。她虽不想再与楚连晋榕扯上任何关系,但也不愿这一世再被晋家毁了。
思及此处回神,她发现面前顾二顾五正傻愣愣地看着她,突然后悔刚刚逞口舌之快了。
“三姐姐我懂了,以后我再也不玩皇帝姑父帽檐上的琉璃珠子了。”海濂很是认真地说,海溢也收回一脸嬉笑郑重点点头,“三妹说的我明白了,以后咱小心便是。”
瞅着这俩活宝其实也挺逗趣儿的,自己的几个哥哥从不曾像这样与她如此亲近,除了年纪相差颇大,也是因有的已封王常驻封地,见面甚少。只要不重蹈覆辙,她对现在的境况还是非常满意的。
翌日是八月十五追月节,天还大黯时久馨便将海潮叫醒来洗漱打扮。按水镜规定,中秋这日朝中三品以上大员要带家属进宫拜见帝后共同庆祝佳节,除了要食秋夕宴,晚上还有赏花灯及赏秋月,观宫妃献上的追月舞等安排,年年皆是如此,虽然不比民间的好玩和新颖,却也不得缺席。
因是盛节,今日须得打扮得隆重些,久怡伺候海潮穿上新缝制好的素底流彩百花织锦宫裙,裙身是春日进贡的九足冰蚕丝制,用一条红郁的苏锦绣金柳纹带缠绕在腰间,宽大的裙摆铺洒在地上光华弥眼,身上的百花花纹随着步伐的移挪仿佛被风拂过般摇动起来,直惹得人缓不开眼。
由于顾海潮尚年幼,她就未上面妆,只教久馨给自己挽了个双螺髻,用两条长长的珍珠串系了一半垂挂在脸颊两旁。可久怡总觉得头上太过素净称不上这身行头,非要在头上别一朵金丝镂控镶粉晶并蒂海棠额钗,虽然不大,但她总觉得太过艳了。
顾长盛来接她时,只觉眼睛一亮。面前这个刚及胸下的小姑娘如一朵鲜花般可爱极了,扑闪扑闪的睫毛半盖着水盈盈的大眼,因为不满而稍稍撅起来的小嘴,粉雕玉琢得好似那瓷娃娃一样直想让人捏捏脸,他对着一旁的常氏说:“没想到你的这丫头尽吸收了我的优点。”常氏平时最疼惜这个女儿,听这话肯定不乐意的,她轻噌一声,光波潋滟的桃花眼儿一横,“挽儿我没看出来,倒是屋里那俩毛小子的厚脸皮遗传了你十成。”
按理来说一品大臣及诰命夫人太君进宫面圣需走应天门,而一品以下则走旁侧的承武门,到了光华门后再改不行上前朝宫门。可晋伯安的马车却随着大部队从承武门的大道排队进去,众人一见丞相府的四驾马车纷纷吩咐让行,晋伯安骑着枣红大马走在前头,时不时朝着向他问安的同僚微微含笑点头。不得不说左丞相实在老当益壮,虽年过六旬,那挺直宽硕的身骨却一丝都看不出年岁。
此时不知是谁忽然高喊一声:“右丞相来了。”
回首一望,只见远处一座金屋似的五驾大马车孤零零地在应天大道上缓缓前行。古时帝王标配六驾圣骑,而王侯则为四驾,像顾长盛这种独一无二特制的五驾却是处处高调地昭显了圣上对他的极致恩宠。明明同为丞相,俸禄职位手中的权势看似相同,可到底如何就不言而喻了。
一群大臣只眼睁睁看着右丞相懒散地坐在“踏浪”身上目不斜视地走进应天大门,只稍稍朝尾行的黄府当家点个头就当打招呼了。直到那辆金碧辉煌的马车消失在众人眼里,都无人敢上前问候,因为直到不会得到任何回应。看着光明正大从应天门进宫的顾长盛和黄鹄将军,再瞅瞅承武门亲民和蔼的右丞相,众人嘴上虽都啐道右丞相目中无人,却同样不得不承认,晋府的马车相较于顾府,确是黯淡了许多。
一路上常氏向四个孩子再三叮嘱了许多遍如何规矩向帝后行跪拜大礼,千万莫能有任何差错。她坐在榻垫上看了眼顾三,心里泛起阵狐疑。自家女儿自己肯定是最清楚的,顾三曾经是非常活泼却胆小的性子,见到有点不苟言笑的长辈都会低着头不敢有动静,年初大病一场后更是变得跟被抽了魂的皮影一样毫无反应。可这次清醒后却脱胎换骨般彻彻底底变了样,正经古板跟个小老人似的,一静一动间做得极为优雅规矩,言谈举止就像是从宫规上印刻下来的模板,连皇后身边的嬷嬷都夸她将女儿教得顶好。可事实上常氏却因顾三自小体弱多病过于溺爱,从未约束过……如此教科书式的做派,常氏心脏骤停,她脑中闪过当年尚幼的永宁公主的身影。
外员参拜帝后的地方不在以往商议政事的乾政殿,而是偏一些的乾光殿。海潮随着众人一板一眼虔诚地行了跪拜大礼,齐声高呼三声“万岁千岁”,直到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喊了“平身”方才郑重站起。她站在大殿阶下,抬头仰望高台上似是记忆力的,却还如此年轻精神的父皇和母后,鼻尖忍不住红了。
参拜和祈福大典结束后,女眷跟随皇后及宫妃从乾光殿侧门移步后廷用膳。御膳房特意照顾外臣年幼子女,准备了不少糖炒栗子,菱角,藕盒子,芋头,寓意皮鞋消灾,望稚子聪明伶俐,还有一定的健脾消食的作用。
满桌的琳琅佳肴,海潮独独对聂九娘私酿的“秋月桂花酿”情有独钟,虽不胜酒力但每次也定要小酌三盏。这不今年被安排与皇后同桌,有幸赐一杯甜糯的秋月桂花酿,只沾上一口便脱不了收了,那酒腻子味儿就跟上了瘾般怎么嗅怎么香。皇后娘娘身旁的荣芷一瞅她那馋猫儿还就着一脸红晕的浑样儿,就想起了自家公主,忍不住偷摸又给添了半杯。
可能是从未沾过酒汁儿,也有可能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海潮直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好不舒坦,挣扎着离开座位跌出了布酒席的宴厅。也还好各家夫人都忙着攀龙附凤,无人注意到她的失态。
从□□到御花园有一条半废弃的小路,经过一堵贯穿后宫的狭长红墙深巷,连三五人行走在其中,都显得有那么点局促。随着道路尽头一转弯,深巷便豁然开朗,海潮抬起头时,一汪碧潭猛然间猝不及防地袭入眼帘,她只觉得脑袋似是被火药侵洗过般剩余一片空白,整个身子都僵住无法动弹。
永巷长湖。
她为何会兜兜转转来到这个地方?
“泰安二十九年,正月初三,永宁公主陆盛婉因失足落水,引发哮喘,不治身亡,享年一十九岁。”
脑子里走马观花的再次浮现前一世的场景,因为她的愚蠢,害得翰海关一役满盘崩溃,五万将士为此埋单,自己的哥哥也身首异处。朝上民间万人请书处死她为边关死不瞑目的将士陪葬,最后父皇终不舍,派右丞相平息怨怒,收回她的封号食邑,自此关入永巷长湖,永生不得踏出半步。她上辈子唯一一次从这里出去,是死了的时候……
念及,海潮只觉内心深处被搁置成灰刻意遗忘的恐惧再次冒了出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咋个跑这儿来了,皇后娘娘可是一通好找哇。”杨公公小跑至前,一把扶住将将跌倒的海潮,同跟来寻人的久怡也赶紧上去搀扶“快去给顾家姑娘整理整理。”杨公公对久怡吩咐道,食秋宴,可万不可让别家瞧见这等失态模样。
已经松散一半的发髻,裙角的泥灰,惊震的表情,也不知这顾家姑娘是出了什么岔子,半柱香的时辰竟弄成这般狼狈。
秋宴国宴等大节通常要进行一整日,是以各家奴仆会准备好多余的换洗用品及妆匣以备不时之需,宫中亦设有内室方便女眷修整仪容。一路被人领着跌跌撞撞洗漱完毕,海潮都未缓过神儿来。
“挽儿,挽儿?”直到顾皇后唤她闺名,常氏见她如此面如死灰丝毫不做反应,实在没辙探出广袖用劲儿拧了她一下。只见她蹙紧柳眉,空洞涣散的眼睛终于聚焦落在皇后身上,听到耳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都以为她是犯了癔症。海潮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朝着一脸担忧的顾皇后垂头将身体蹲到最低行了个正礼,歉意道:“挽儿居然在如此重要的场合走了神,实在不可饶恕,恳请皇后娘娘责罚。”
海潮自以为很规矩的姿态,却不知在顾皇后眼里,就是一个圆乎乎的小肉球像个古板的小老太太般可爱得要紧,自己年幼早夭的阿婉也是如此,惹她实在忍不住怜爱。
她见小丫头如此老气横秋的模样立刻笑了,招招手让她过来坐自己跟前儿,两人低头耳语,时不时捂嘴笑出声来。周遭夫人眼瞅着一幕都眼红得紧,那顾三一板一眼举止极端正,一看便是打小就收到训诫的,小小年纪也全然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用这等方式讨得皇后欢心,这满肚子的心眼儿也不知怎地就得皇后如此青睐了。
海潮看着近在咫尺的母后的音容笑貌,如此真实,只悔得自己上辈子整个心都扑在楚连身上,直到死在永巷,化成游魂飘荡在将军府一载,都未曾想过去寻一眼自己的母亲。
皇后因为海潮大病初愈赏赐了很多小玩意儿,她从未有哪个中秋过得如此满足。回想过来,她很感激净灯将她带回到一个一切都来得及的年岁,她不会再因为不珍惜自己的人而忽视真正疼爱自己的亲人。
这年中秋,不知为何并未遇到她生命中的两个克星。没有往年与晋榕的勾心斗角和因被楚连出言重创而顾着舔舐受伤的情绪,在充满怜爱的顾皇后身边,她终于打算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当然,海潮也未曾向皇后提出随从参加下月去往云城沧澜山的秋猎。不过令她万分惊奇的是,事后顾海溢告诉她,皇上特准左丞相的嫡孙女儿晋榕随行打猎,结果坐骑不知为何为何受惊发了狂想甩掉背上的人。千钧一发之际,还是当时身职御前亲卫的楚连上前制服烈马,英雄救美,传为佳话。
不过当初报以浓烈感情的人,如今再次听闻他的消息,海潮也只是心脏骤紧了一下,便再没有然后了。
她如今已不会因为听到两人浓情蜜意的消息而失望痛苦,也不再勉强自己学那些根本不喜欢,晋榕却擅长的东西。最好的选择,便是做回自己,不再受制于别人的牵动。
秋去冬来遗香散,情思浓尽心转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