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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陌上相逢不相归 故地重游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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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说了吗,咱家四小姐昨儿被皇上封贵妃了呢!”巧月站在廊下偷闲,和一旁的巧云小声耳语道。
今日是打春,也叫立春,按习俗天子要在这日率大臣至城东郊行布德施惠之令。而这日,村乡里会推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用牛鞭敲打春牛三下,象征着一年的农事就此拉开帷幕。由于今日是个大节气,丞相府上的管事大人们全出门置办事物,加上春日暖阳照得人犯困,下人多少都有些懈怠。
“是吗?”巧云手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呼。“啧,你这么大惊小怪干嘛?咱们丞相府本就是顶尊贵的,四小姐晋封贵妃,那也是意料中的。就是那皇后,咱们四小姐也不是当不起。”巧月说到这里小脸简直朝上了天,仿佛自己就是那无比尊贵的贵妃一般,心里既是得意又是羡慕。如果自己要被三公子看上那就好了。
“嘘!你不要命啦说这么大声?这等事是你我这种做下人能妄议的吗?还好今日大人们都不在,不想死这么早以后就别乱说了。”巧云一个巴掌拍了下巧月脑门,将她从幻想拉回现实,这丫头说话从来不过脑子,自己迟早会被她连累。
嘁!巧月朝巧云翻了个白眼,她自持有几分姿色总觉得迟早有一天会被府里的哪位少爷收为姨娘,私下总爱端着小姐做派,对着巧云这种言听计从唯唯诺诺的奴才相从来看不上眼。这点巧云也看在心里,她俩一同被伢婆子卖进府里,念着这点旧情也时常提醒下巧月,可人家鼻子朝上天从来不领情,想到这里就不由得暗自怪自己多事。
两人缩在角落各怀鬼胎,皆没发现身后有人靠近。
“你们两人在这里嘀嘀咕咕什么?老爷夫人少爷小姐都回来了,不赶紧去伺候着都躲这儿摆架子呢?”一声厉斥将二人吓了一跳,内院管事的李嬷嬷皱着眉头看着这俩小丫鬟,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在前院指挥收拾煮汤浴累得半死不活,这小蹄子倒好,跑到阴凉处偷懒来了。
“是是,李嬷嬷我们马上就去。”巧云拉着巧月低声连连道歉,小心翼翼绕过她逃也似的离开了。
这一头晋伯安正带着儿孙辈浩浩荡荡回府,从天色将亮就出门忙到现在,少不得沾了好些尘土,于是一回来管家就吩咐各房烧水煮汤。
“祖父。”已经洗漱完毕一身清爽的晋榕第一个回到饭厅,笑盈盈地向晋伯安请安。
“今日太阳有点烈,可是把我的小妮儿闷坏了?”一只手爱抚地摸上晋榕还残留点水汽的头发,眼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儿从牙牙学语的小肉球儿到如今已然亭亭玉立,左丞相不得不感慨自己真是老了。
晋榕也不矫揉,落落大方地将手环上祖父结实的臂膀,她虽然体态康健,但个子在同龄人中并不高挑,只到晋伯安胸口。“祖父这简直是拿榕儿说笑哩,您家的妮儿可不是那些弱不禁风的千金小姐,壮实着呢。”说完抬头对着他甜甜一笑。左丞相是武将出生,最看不得椒罗京那些贵族小姐,明明健康却天天折腾自己不吃正食儿学古人弱不堪折的做派,自然觉得自家妮儿比起来要好上百倍。
“你哥哥要是有你这般省心就好。”晋伯安感叹着孙女儿的懂事,又顺带嫌弃了长孙的纨绔不务正业。可惜还有三年小妮儿就及笄了,一想到自己亲手带大的孙女转眼就要白白送给他人,晋老爷心里就翻起了一阵高过一阵的不悦。
俗话说白天不念人,三更不提鬼,这不说祖宗祖宗就到了。“哟呵,老头子,又开始跟您亲孙女儿玩拜高踩低的游戏了啊?”
厅中又走进两道身影,这便是左丞相府的大少爷晋祈和二房所处的庶孙晋礽,而胆敢如此跟当家的顶撞的,自然是那口中不省心的大少爷晋祈。
这小祖宗可不得了,每次出场都是携针带刺话里有话的,一进厅便见那双迷死人的凤眼还带着嘲讽瞥向堂中自己的同胞妹妹。晋榕只觉得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她的八面玲珑在谁那里都吃得转,偏生在自家哥哥身上跟麦秆对盔甲一般完全不顶用。晋家到这一代与顾氏般同样人丁稀少,整个府中三代大房十二院也才刚刚八人,还不如父辈的一半多,可这原本至亲的哥哥却跟她一点都不对盘。
“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晋伯安本还算不错的心情彻底被这孽孙给搅没了。晋礽不着痕迹拿脚尖碰了碰哥哥,示意他别跟祖父顶嘴,结果反而跟点开了炸药般,只见晋祈又从鼻息发出一声冷笑:“老头子,你以为你这孙女儿是个省油的灯?天天跟哄大爷一般把你哄得服服帖帖就是为了怕你像送四姑姑那样把她当牲口送进宫里当贵妃。”
此话一出,整个丞相府都跟毫无生气一般死寂,一刹那晋榕只觉得自己像被人狠狠呼了一巴掌脸火辣辣的疼。正招呼整排丫鬟准备上菜的李嬷嬷前脚刚跨进饭厅的高坎,看这气氛吓得脚都不敢落下地,原本热热闹闹的打春日,彻底毁了。
晋伯安如顽石雕刻般紧绷的嘴角突然上翘了一分,带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晋礽心底一沉,转眼看向大哥,只见他如复刻般同样将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他知道这是祖父极怒了,拉着晋祈的衣袖往后拉扯。这老爷子戎马半生力气大得能徒手劈死人,只怕今日大哥要遭殃。
刚思及此处,只见眼前一道影子闪过,差点戳过鼻尖。晋礽反射性后退半步,掩了下眼睛,耳边扇过疾风后传来“哐当”一声剧烈的闷响,夹杂着木头断裂的声音。晋榕早已吓得捂住眼睛,半晌摊开指缝,见晋祈被老爷子一脚飞踹到门上,整个人将两寸厚的沉木板子给生生砸裂开。
“彦秋!”厅外传来一声女子的疾呼,便看一华服夫人带着撕裂的哭腔不顾仪态冲到晋祈身边,此刻他口中呕出的一摊血染红了衣襟,几不可闻地呻吟了一下,夫人颤抖着双手不敢碰他的身体,生怕给哪儿碰坏了。
“孽畜!若还有下次,我晋家随时可以少一□□人!”左丞相狠狠看向门脚那对母子,一肚子余火又没法往自己儿媳身上发,只得甩手作罢,转身离开饭堂,被这么一气,鬼还吃的下饭。
“彦秋……你还好吗?哪里疼?娘亲叫大夫来看看。”严国夫人心疼得泪珠就在眼眶打转,要不是担心儿子伤势早就泣出声来。
“李嬷嬷,赶紧给小少爷请郑太医过来!快呀!”
“好……好的奴这马上就去,大夫人。”李嬷嬷赶忙联络派了马车出府。
严国夫人紧紧抓住自己的袖口,看着快疼晕厥过去的儿子,她的彦秋才十四岁,这人心到底是要多狠才下得了这么重的手!如果夫君还在的话,定……想到自己离去的丈夫,和宫里看似无上尊贵的小姑子,女人敛了心中的苦水,眼底带着恨意抬头看向晋伯安离去的背影,那副要将人生吞活刮的表情若教下人见着,定会吓得腿软。
晋榕看着伤势正重的哥哥,细柔的柳叶眉深深皱拢。他说得对,她想要的可不是囚禁在深宫的牢笼中一年年数那花开花落车碾韶华的命运,而是整个椒罗的小姑娘魂牵梦萦打心尖尖儿上的那位。她希望祖父能在四姑姑坐上贵妃之位以后不要再贪婪地奉上一位娘娘以获取更多的权势和地位的保障。姑母侄女共侍一夫,她不能让这种在禁宫内看似平常的腌臜勾当毁了自己一生。可惜,最懂她的哥哥,却不是站在她这边的人。
水镜泰安二十一年三月初八,顾府小姐病危,皇后急招宫中太医前去诊治。因癫痫症发作,加之年幼身体羸弱,几度处于生死边缘,实在危机还断了百年野参吊着口气儿,众人提心吊胆忙活了两夜,顾三的病情总算得以稳定下来。
果真是鬼见愁……这是陆盛婉清醒后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连开眼僧如此超度,阎王爷依旧拒之门外,可不就是鬼见愁嘛。
她自以为她一世作恶一身罪孽,最终的结果不过是打入恶鬼地狱受尽苦刑,或是网开一面投身畜生道进入下世轮回,不管如何前世劫前世了,一切因果终于可以抛诸脑后。谁知那半吊子的老秃驴却将她弄回了十年之前!
不知是不是因为陆盛婉的重生,导致历史进程完全改变,上一世活了一十九岁的她,却被这一世的人告知,永宁公主早在泰安十八年初便因身体病弱而早夭,仅仅存世了八年岁。
是的,陆盛婉借尸还魂了,借的是当朝极为高位的权臣,右丞相顾淮顾长盛之女顾海潮的尸体。顾海潮这人说来和她也是有些渊源,盛婉是顾皇后嫡女,而顾皇后与顾淮本是顾家同一支血脉,彼此祖父是同父母的亲兄弟,这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但由于水镜王朝女性地位越来越高,越来越多女子要求一夫一妻,这里面亦不乏豪门贵胄之女,其中呼声最大的便是一心棒打鸳鸯的永宁,这个后果也间接导致了各族宗亲血脉日益单薄。这一趟下来,顾皇后和右丞相便显得特别亲近,对他幼于永宁两周岁,自小也体弱多病的女儿顾海潮尤为宠爱。不过当时她一心扑在楚连身上,自视甚高的她自然看不见那唯唯诺诺的黄毛丫头——不知道顾长盛那等极为沉稳杀伐果断的性子为何生了个跟耗子似的喜欢一惊一乍的女儿。盛婉觉着她那种小门户的酸孬模样特别上不来台面,于是从来不接触。后来也由于楚连出征边关,她耽搁了自己的年岁,一十九高龄了还未聘亲,倒是这小耗子,刚及笄便被说给了礼部侍郎二房的庶子,可没过多久就死于难产,听说母子全没了。当日她还挺震惊,明明此等身价相貌,便是配那国公府嫡长子也是绰绰有余,为何下场却如此凄惨。
回到话题,说那连鬼衙门都不敢收留的陆盛婉,此时正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她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是坐在冰块和檀香炉后慢悠悠给自己扇着冰气,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丫鬟。盛婉贪婪地深吸了口那沁人心脾的味道,清甜的果香和着冰气一起萦应绕绕而来。这种无比真实的感觉让她极度开心,万分大方地朝久怡施舍了好大一个笑脸。
“……”久怡和身后一群下人张大嘴巴死愣着,表情跟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彼此对视了半晌,算是打了个照面了。盛婉在心头清清嗓子,她有一两年没说过话了,实在是有点兴奋,“请问,这里是哪里?”接着又绽放了一个自以为和蔼可亲的笑脸。
她仿佛听到了周遭一阵抽气声。
久怡无视她的问话,低声吩咐旁边一个扎着双福髻的小丫头:“告诉老爷,小姐清醒了,但是脑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盛婉一听此话瞬间拉下脸,面无表情看着久怡,继续问道:“你是谁?现在是什么年号?”一个绿衣小孩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看了她半晌,终于转头苦着脸对久怡道:“三姐莫不是得了什么癔症了吧?”
癔症……她总不能告诉他们,是她投胎没成功,变成了一个借尸还魂的怨鬼占了你们小姐的身了吧……
虽然顶头有丫鬟打着盖纱遮阳,但时候长了日头总归有些晒人。内心无法平静的陆盛婉拿过木几上的冰镇果茶,酸酸甜甜的还带了些冰碴子,一小口便把她激得头皮发麻,一身起了好多鸡皮疙瘩。
这才是她的人生嘛!要男人有何好,必要时候还没一碗冰镇果茶来的爽利。不管久怡在一旁劝阻,她挑了挑羹匙忍不住又饮下好大一口,整张小脸差点埋了下去。不知是不是果茶太冰,冰得鼻尖都有点疼涩。
“挽儿!谢天谢地我的小祖宗!”庭院太过于宽敞明亮有个好处,就是人声的人影能非常迅速地让人发现。但当她看见舅母顾常氏那张梨花带雨的娇容和雄伟得因跑动而上下颠簸的波澜时,她终于将那一嘴的冰碴子水喷到了久怡脸上。
此时,盛婉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似是被命运给狠狠戏耍了一道,她隐隐约约明白自己并没有脱离原本的命运轨迹,净灯那个和尚只说过让她轮回下一世,可却没说明下一世是哪个时代。
她眼中那冰气浸出的一点水雾在被舅母狠狠抱着撞进那团宏伟时彻底迸发而出,偏教旁人严重看来是二人喜极而泣。
盛婉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当下舅母尚是年轻娇嫩的脸庞,简直像捶胸顿足好哭一场。而常氏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那位高大英挺的男人,正是前世宠极自己的亲舅舅,右丞相顾淮顾长盛。她再低头看看自己扒在舅母身上一直白嫩软小的肉手,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投落在谁的身体里了。
顾海潮,那个上辈子自己连正眼都不曾给过的顾家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