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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彼时还剩谁拈花 曾遇故人逢 ...

  •   北疆边关将士大捷归来,喜讯一至,椒罗城瞬息便被一片张灯结彩的赤潮淹没,早无人记得此时已近正月。
      此次出征姑凉,本是以战止战,一旦取得胜利,便可借战胜条约使胡汉通商通婚,实现共融共和,此举至少可保水镜百姓数十年的安宁。三十万大军离乡已三载,如今终于荣归故里,怎少得了举国欢畅。
      当然,一同归来的,还有那仿佛天人战神般已然遥不可及的北将军,山海王楚凛之后,往云城,楚连。
      水镜朝,泰安二十九年,正月初三,昭元皇帝最受宠的幺女,永宁公主陆盛婉因失足落水于永巷长湖,引发哮喘,年仅一十有九便香消玉殒。昭帝大恸,下令取消全国一切红喜嫁娶事宜,举国哀悼。此消息一出,使得原已因平定北疆而带来的欢喜被这盆冷水给硬生生浇熄个彻底。整整两度春秋,水镜无人敢妄议永宁之事,提永宁之人。
      本朝唯一一位公主的离去,本应让臣民哀痛不已,可此事却着实让上至朝臣诰命下至百姓粗妇既喜又怒,喜的是戏本子上棒打鸳鸯的棒子终于变成了炮灰。怒的是此女之祸,人都死了,还教大家不得安生,逼着已到嫁杏佳期的闺阁妙人硬熬成老姑娘。两年时间,未曾有文人市井敢高谈阔论,肆意放笑,生怕被心怀叵测之人告发上去随时丢了小命。
      永宁,永宁,倒是白瞎了这称号,若不是那陆盛婉身份尊贵,指不定早就教些对其恨之入骨之人挖坟刨尸,嚼了骨头吞了血肉。
      能让如此多人厌弃,想来也是要具备一些天赋能耐的。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唾骂程度,也不知是做了多大的孽。
      水镜泰安三十二年,正月初一,本已两年禁期已满至三年,早就按捺不住的各方臣子大胆联名上书请求恢复全国尚喜,加上晋贵妃强劲的枕边风,昭元帝便挥手取消禁令。等着天子新令的人家早准备好必须物品,于是一息之间,水镜尽遍淹没在一浪又一浪的红潮之中。街头巷尾擦肩接踵,水泄不前,好久违的一派热闹景象。
      而在永宁公主第三个忌辰当日,最值得人们津津乐道的,便是当朝左丞相晋伯安嫡长孙女晋阿榕,与山海王楚凛之后,北将军楚连的联姻。
      左丞相嫡孙女出嫁,自是要群宴朝臣,丞相府向全国各地设点为广大穷苦百姓开仓布粮,连平日架子端得顶高的何太妃晋贵妃亦亲身登门讨酒。只见那遥遥望望十里红妆铺浪般席卷了整个椒罗的京官大道,首抬嫁妆还是由新娘子的姑姑晋贵妃赏下的一尺高天赐和田玉千手观音尊像。嫁妆共有九十九抬,象征的正是九九归一夫妻一心。此番盛景可谓前所未有,有人道便是那永宁、顾三这等贵女还在世,怕也不过如此了。喜事的热度在椒罗整整持续了十天十夜,至满月晋榕归宁之日仍未将歇。
      水镜世人皆道北将军仪表堂堂,年纪轻轻便积下累累军功,率军连番击退来自北疆外族的联合进犯,多次保我国土完整安宁,在整个朝野内外威望都是极高,且此人不骄不莽文武双全,幼时父母双亡,由祖父一手带大,能为晋榕多次与永宁作对,多年仍只钟爱其一人,实是个难得的情种。
      这晋阿榕嫁过去既无需侍奉公婆,又不必费心与三房四院争宠,羡煞了京城不知多少闺阁贵女。自太子大婚,二皇子失踪,顾一、四皇子、十皇子、永宁、顾三相继离世,水镜新贵中身份最显赫的也只剩此二人。才子佳人金童玉女的故事,从来只出现在戏本子里,那晋榕亦不知是上辈子积攒了多大福分,今生才有幸觅得如此良配。
      其实比起早已落魄的旧王府出身,站在刃口锋芒上一步步爬至将军高位的楚连而言,晋榕还是低嫁。她爷爷是身居高位权倾朝野的左丞相,母亲是皇帝钦封的严国夫人,姑姑是盛宠不衰的晋贵妃,此等出生,怎可能嫁一庸碌之人过平淡如水的日子。
      晋榕年幼时便体现了自身的聪慧不凡,六岁以一首为祭亡父而谱的稚曲《陌上摇》艳绝上京,之后却如投入死湖乱搅春水的石子儿般沉底再无涟漪,本以为是个女方仲永,却不想她竟是女扮男装混入太一学堂同一群男学生同窗苦读数载,结业之后便是参加科举,并又以一篇《大国论》深得礼部尚书吴琛赏识,一举夺得省试会元,最后却是准备殿试时遇上自家祖父,实在是纸包不住火被左丞相当场押回府,这才教众人回想起当年那位惊动上京文人墨客的晋家阿榕,自此名声大噪。可惜水镜女子虽身份不低,亦无法做官,昭帝昔来爱才,只当是一场玩闹随手揭过,象征性罚了左丞相半年俸禄。虽是如此,那“京城第一才女”的姝名还是迅速传开,上门说亲的媒人更是差点没踏破丞相府的门槛,几经波折,最终才经晋榕点头将亲事允了当时还是四品御林军中郎将的楚连。
      说起这二人,就没有一人不称赞是金玉良缘天作之合的,可如同台上唱的那一般,情到浓时总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就在两家准备交换庚帖说亲时,不知怎地被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永宁公主给惦记上了,闹死闹活地要嫁给楚连做妻子,还嚷道一生一世一双人,即不允许夫君纳妾,还端大了公主的架子强行逼婚。最后见楚连不但对她一系列行为毫无所动,甚至有些许厌恶,便心狠手辣将其以莫须有的罪名打入大狱,硬生生棒打了一对玉鸳鸯。
      不过这席言论若教永宁那小婢子听去,难不保一声冷笑,挥手便让荣芷拔去那人口舌,煮了切了再给他塞回去。可现实是,她已成了一抹四处游荡的荒魂,自然无处发泄满腔的怨气。一日,盛阿飘在北将军府上徘徊,却见已为人妇的晋榕那小蹄子亲自领了一位慈眉善目,身披金裟的老秃驴进了前堂。
      “净灯大师,劳烦您远道而来,实在是近来府上总觉得阴气沉沉,老夫人是怕将军往日沾染太多杀戮,惹上不干净的东西。她老人家最近也是时常胸闷心悸的,夜不能寐,导致体虚疲惫日日汤药不曾离身,晋贵妃念老夫人旧日情谊,特请大师亲自过来看之一二。”
      晋榕一身烟青色蜜瓷水染千层薄裙,腰间一条轻腻的丝带紧紧束着,将本是高挑的身段衬得越发清风,弯弯的月牙髻只斜斜着了一支掐丝鎏金镶红宝石的蝶戏牡丹金步摇,一抹橙红的口脂如点缀般让本是清雅的容颜瞬间亮起来。因是新婚燕尔,眉目间的妩媚流转再加上脸颊一面淡淡的红晕娇嫩得只想教人狠狠咬上一口才罢休。
      盛阿飘朝天翻了一个白眼,啐道这晋榕好生不要脸,都为人妇了还打扮得跟未出阁的小妮儿一样。
      说本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会儿非吓一下你不可。还有那晋贵妃,一个只会以色侍人的女人,她那父皇的心似是被蒙了一层猪油般,教那个老妖精迷得七荤八素的。
      其实也不怪她如此憎恶姓晋的女人,陆盛婉死得如此凄凉,没一半也有四分跟她们脱不了干系。偏生晋贵妃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居然开始信奉那虚伪神佛,自己疑神疑鬼不够,还往将军府里推销,瞅这什么净灯大师也就是个只会装神弄鬼的老神棍,自己在几人跟前儿飘忽半天了,也没见他抬过眼皮子。
      “阿弥陀佛,缘来自是挡不住,缘尽亦是空叹负,万物根系之存在皆关于‘缘’字,老衲既然到来此处,便是与府上有不小的缘分。”那老秃驴眯了眯眼,将手掌并拢合十搁在鼻息之下,装得才叫那个高深。
      古代不论男女老少文武贫富,多少都讲究些许迷信,加上这位自往云城大佛山而来水镜第一龙泉寺德高望重的大士,平日心高气傲的晋榕自然也做得一副虔诚的姿态。可陆盛婉不同,这人自幼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她看来,她就是天下第一,遇神弑神遇佛斩佛,连阎王至今都不敢来收她入地府,便肯定是怕极了她。
      “嗒……嗒……”她似乎听到一阵沉稳且熟悉的脚步声,灵机一动,落在身侧的手指挥起一个弧线,指着半空轻轻一扬,桌上那价值千金的云窑粉青瓷制的吉祥如意双耳瓶瞬间朝晋榕飞去。
      “啊……”谁料瓶身刚要触到人身,就被一道黑影给生生截住穿破,松了力道的凶器狠狠砸落在地绽开了花儿,碎成片的瓷瓶尸体纷纷落在晋榕和幽莲的脚边,惊得她轻叫了声,一时将在场众人吓得半死。论哪个正常人看到个花瓶凭空飞来也会吓得腿软,晋榕身边的大丫鬟幽莲身子一歪,差点跪在那些碎瓷尖儿上面。
      陆盛婉讥讽一勾唇,微微侧头,朝前方挑衅般望去,只见大堂门前射入一抹刺眼的余晖,昏黄得犹如一般幻境。而那逆光而来的挺拔身影,如利刃刀削般硬生生将光线劈成两遍,她只觉得眼睛干涩,刺得有些生疼。
      楚连冷眼走进来,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晋榕立即反应过来,叫下人赶紧收拾好。
      楚连朝瓷瓶飞来的方向扫了一眼,那意味深长的一眼似是看的是她,侧身向净灯轻轻颔首,沉声道:“看来这府上确实有些不干净,那就劳烦大师了。”
      只见那净灯大师深深叹了口气,“阿弥陀佛,老衲本怜惜生灵命苦,却不料它竟有了害人之心,罪过,罪过。”说完再次双手合十,接过小沙弥双手奉上的一道黄络缨子给晋榕,“夫人大可不必担心,此物唤为‘避尘’,放于身侧,便是厉鬼也近不了身。”晋榕好歹是高门阔阀出身,现下面容已恢复往日的云淡风轻,从广袖下探出几根宛如春发笋尖的白嫩指芽,将避尘缨接过来别在腰间,“大师有心了,还望大师告知,这邪祟该如何清除?”
      净灯拂了佛裟衣挺直背脊,拿出一串佛珠扣在虎口。盛婉的视线完全被那佛珠给吸引过去,只见那珠子形呈椭圆,核顶生了五个孔眼,这是一条由金蚕线首尾贯穿而成的十八颗五眼六通佛珠!
      净灯一直半合的双眸突然睁大到极致,抬眼直直看向堂前陆盛婉,这一对视吓得她心中一紧,她本以为这只是个装神弄鬼的,没想到这世间真有开了通天眼的高僧,还好死不死运气这么背被她给撞上了!盛婉本是看准了楚连回府,算准了时刻才将那花瓶拿来吓唬吓唬晋榕,何况那瓶子也已经被他用石子击碎了,她可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杀心呐。
      她恨恨地看向晋榕,没想到这女人,活着的时候不放过她,死了还跟她纠缠不清。
      陆盛婉当然自己想啥便是啥,这倒是真冤枉了晋榕。人晋大小姐本就肉眼凡胎看不到生魂,是她自己硬赖在将军府一年不走的。楚连洞房花烛夜那晚,她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身在楚府,而周围往来的宾客小厮却对她视若无睹。于是她眼睁睁看着他俩三叩九拜祭了天地拜了堂,眼睁睁看着红烛影摇下,新郎执着喜杖轻轻挑开那绣着并蒂粉莲和戏水鸳鸯的喜帕,露出盛妆绝色的盈盈小脸……
      往日残花落,入土为尘泥。曾遇故人逢月下,彼时还剩谁拈花……
      她一颗举得高高生怕看不到的真心被人如污秽般藐视和践踏,却依旧舍不得离开,待在楚连身边转眼就是一度春秋。
      听说人死后如果执念太深,生前最后那口气会化作幽魂代替□□留在人间,盛婉不知这口气还能撑多久,但也绝不愿被这和尚收伏去。
      想到这里她转身便要逃,谁知净灯早在进堂时就吩咐随来的几个徒弟站在大堂外四角开始齐诵普安咒……
      她看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伸出手想触碰一下楚连的脸颊,只见那双令她魂牵梦萦的眸子,似是透过空气与她四目相对,指尖好像被什么东西灼烧了一下,最终收回……

      有时候午睡若睡过头突然惊醒,特别是看着那灰蒙蒙的天色,一时想不起来是清晨还是傍晚时,总有种特别失落的彷徨感。陆盛婉此时便有这个感觉,仿佛睡了很久一般,压根反应不过来周遭的情况,她揉了揉太阳穴,只记得失去意识前最后画面便是净灯那张弥勒一般的老脸。
      “你的□□早已腐化,若不是执念太深 ,早已进入下世轮回。如今你两阴阳相隔,公主亦不必再做这种无谓的执着,且安心去吧。”

      ……

      虚虚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阳光却太是刺眼。盛婉无法只得拿手挡在眉间摊开一点指缝,眼前的景象渐渐从模糊到清晰。
      这是一个盛夏的光景,她从未看过如此湛蓝的晴空,一眼万里毫无半丝云雾,一条条光芒透过碧绿的树叶之间投映下来,既是暖热又是舒心。深深呼进一口空气,那浓郁的花香萦绕在鼻尖到心口怎么都散不去。适应了一点敞亮的环境后,她半张眼睛,眼前一只粉黄的蝴蝶闪动着漂亮而脆弱的骨翼摇摇荡荡地跌过,隔了好一会儿脑子才恢复一丝清明,盛婉突然倏地坐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地感受着外界的讯息——身下冰爽的竹榻,树梢清亮的雀吟,脸颊微微拂过的和风,鼻端沁人心脾的香氛,以及打在身上有些烫人的艳阳……这一切都非常明确地告诉她——
      她竟然是活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彼时还剩谁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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