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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秘密与馈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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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雅图的深秋,天色总是阴沉得早。下午四点半,街道两旁的煤气灯已经陆续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一圈圈暖黄的光晕。
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仍弥漫着潮湿的水汽,落叶被行人踩踏后黏在人行道上,像一片片褐色的贴画。
‘同居’这几天兆青很少主动和陈阳说话,大多都是陈阳挑起话题、兆青应和。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节奏——陈阳负责推进,兆青负责反应,像一场小心翼翼的探戈,舞步总是由一方主导。
早几日兆青一心都扑在葬礼上,忙完又像失了目标总是发呆。他会坐在康纳太太常坐的摇椅上,望着窗外的后院,一坐就是半个小时。后院的玫瑰丛已经修剪过,准备过冬,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
不知怎的,兆青按时躺在床上却成宿成宿地睡不着,经常性地陷入迷梦匆匆惊醒,梦里总是前世今生的记忆交叠着出现,有“上辈子”亲属的冷眼,也有属于小孩儿的哭闹。
有时候他会梦见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寄人篱下的少年,躲在厕所隔间里,外面是同学们的笑骂声;有时候又会梦见康纳太太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但当他走近时,那个背影就会消散成一片光点。
康纳夫妇的接连离去,让兆青不禁反复回忆“上辈子”的事情。
“上辈子”兆青三四岁便失去双亲到了姑父姑母家,关于父母姐姐的记忆太少、醒来又转眼忘记,他甚至不敢确定曾经是否真的和父母姐姐一起生活过。
那些模糊的印象像褪色的老照片,只剩下一些轮廓和感觉——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父亲手掌的粗糙触感,姐姐牵着他走路时温热的小手。但这些记忆太破碎,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几日熬下来,兆青眼底总是泛着浅浅的青色,显得很没精神。
他每次站在康纳太太的房门口想收拾一下康纳太太的遗物,却又踟蹰着没办法迈出那走进康纳太太房间的步伐。
那扇门仿佛成了一道屏障,门后是一个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世界——一个没有康纳太太存在的世界。
兆青看起来安静乖巧,但从“上辈子”开始就是个瞻前顾后、犹犹豫豫、想太多的人,他深知自己性格的缺陷,经常还未做出行动就把自己吓退了两步。
这种性格在学术上是优势——他能考虑周全每一个论据的漏洞;但在生活中是桎梏——他总是过度分析每一个决定的潜在风险,结果往往是原地踏步。
陈阳吃饭很快囫囵吞枣一样的将早点咽下去,如今正喝着咖啡看兆青吃第二角面包。
晨光从厨房的百叶窗缝隙透进来,在橡木餐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陈阳的视线毫不掩饰,像某种温和但固执的探照灯,锁定在兆青身上。
兆青耳朵有点儿热,装作感受不到陈阳的目光,他低着头眼神定在自己的咖啡杯上,连余光都不敢往外送。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实体一样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握叉子的手上。这种被专注注视的感觉既陌生又让人心慌。
越相处陈阳越觉得兆青有意思,他追着兆青时间不短了。他起初觉得这男孩儿礼貌疏离,如今登堂入室才发现兆青是个胆小的性子,逗起来非常有趣。
那种小心翼翼、容易脸红、但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像某种警觉的小动物,让陈阳生出一种既想保护又想逗弄的矛盾冲动。
陈阳从对面坐到兆青旁边,问:“怎么样,今天这蛋还算好看吧…”果不其然,兆青的耳尖都红了。
那颗煎蛋确实进步了——边缘只有微焦,蛋黄完整且呈溏心状,撒了少许黑胡椒和盐。对陈阳这样不常下厨的人来说,已经是超常发挥。
陈阳和兆青一样在家常年说中文,他自述给兆青的个人经历是:今年三十一,二十九岁转业到西雅图做了警察。他三岁从武汉搬到英语环境,有一个在外面跑航海的亲哥,一个过命的兄弟,还有一个侄子、侄女;
他说:他一直过着很正常的日子、普通的生活,二十出头参军做了亚裔军人。
这套说辞流畅自然,细节丰富,听起来完全可信——除了省略了生涯那最关键、最黑暗的部分。
他编得如此顺口,单纯的兆青便全然相信。在兆青看来,陈阳的经历虽然有些特别,但并非不可理解——许多移民家庭的孩子都会选择参军作为融入美国社会的途径,警察则是常见的转业方向。
吃人家嘴短,兆青只能点点头,说:“好吃。”至少今天的蛋没全糊掉,已经很有进步了。他小口咬着面包,尽量不发出声音,餐桌礼仪完美得像教科书。
陈阳很自然地帮兆青抹掉嘴边的面包渣,回手还舔了舔自己手指。这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仿佛他们已经是相处多年的伴侣。指尖擦过嘴唇的触感让兆青整个人僵了一下。
兆青脸有些发热没说别的,但也没敢看陈阳。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上升,心跳也快了几拍。这种亲密的小动作对他来说太超过了,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推开显得小题大做,接受又觉得太过暧昧。
几天前陈阳就突破了作为追求者的界限,来到兆青家陪他共渡难关,为他做了很多追求之外的事。
事做得周到细致,远超一个普通追求者该做的范围。
彼时兆青脑子太乱顾不得,逾矩的举动就已经出现很多次,如今反应过来再拒绝就成了矫情。就像温水煮青蛙,等意识到水温太高时,已经跳不出去了。
陈阳伸手摸摸兆青的脑袋,心说不能再待了,不然他一定会将兆青拽到楼上。他必须做个正常人,从各种意义上回归普通生活,才有可能给外面漂着的人托底。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底涌起的冲动。他收回手,指间还残留着兆青发丝的柔软触感。
“我来不及了,你把碗碟洗了放一边?”陈阳说着站起来拎起沙发上的制服。那件深蓝色的警服外套熨烫得笔挺,肩章上的金属徽章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兆青:“好。”他仍然低着头,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半颗煎蛋。
陈阳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兆青想起来什么似的站起来,追到玄关。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不想让陈阳就这么离开,但又说不清为什么。
“陈阳!”
“怎么了?”陈阳站在玄关的台阶下抬眼看着兆青。他比兆青高十厘米还多,这个角度让他需要微微仰视,但眼神依然牢牢锁在兆青脸上。
“今…今天有雨…”兆青说着说不下去了。他只是刚好听到电视里的预报,陈阳在饭桌上肯定也听到了。那他,说这个干什么呢?这话听起来既多余又笨拙,像没话找话。
陈阳看着兆青无意识地把手指缠在沙发巾里,答:“好,我带着伞,你出门也要多穿一件衣服。”他从门口的伞架上抽出自己的黑色长柄伞,又指了指衣帽架上兆青的米色风衣,“那件够厚吗?不够的话我带来了一件件厚的,你可以穿。”
“够的。”兆青垂着眼点了点头。
陈阳想抱抱兆青但是他没有,对于兆青他向来很有耐心,说:“晚上我带外卖回来,吃中餐好吗?”他知道兆青偏爱中餐,尤其是这种阴冷天气里,热腾腾的饺子或面条最能暖身。
兆青茫茫然地点了点头,接着他看到陈阳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嘴角上扬露出单边酒窝,眼睛微微弯起,整张脸的冷硬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这是只给兆青看的笑容,兆青隐约知道。
外面阴云密布,直到陈阳开车走了好远,兆青才关上门。
陈阳的笑容很灿烂,笑得兆青心里一暖。但他越心动越不安,下意识认为自己不该让陈阳住进来。
这种矛盾感撕扯着他——一方面贪恋陈阳带来的温暖和陪伴,另一方面又恐惧这种亲密可能带来的伤害。
可陈阳已经住进来了,怎么办?这个问题像钟摆,在他心里来回摆动,找不到停下的位置。
晚上四点多,陈阳准时拎着外卖回到家。纸袋上印着红色中文字——“福满楼”,是附近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中餐馆,康纳太太生前也常从那家订餐。屋里已经开了灯,暖黄色的光线填满每一个角落,驱散了室外的阴冷。
进屋时,他看到兆青正坐在沙发上往茶几的盘子里摆水果——洗净的草莓、切好的橙子、还有几颗紫得发黑的葡萄。水果的颜色在白色瓷盘里显得格外鲜艳,像一幅静物画。
陈阳:“好新鲜的水果,你出门了?”他把外卖放在玄关柜上,脱掉沾了雨水的警用夹克。衣服挂上衣架时,水珠滴落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嗯,”兆青含糊的应着,他走过来接着陈阳手里面的纸袋放上餐桌,两个人对面而坐拆开筷子吃着饺子。饺子的热气在空气中升腾,带着猪肉白菜馅的香味。兆青用筷子夹起一个,蘸了点醋和辣椒油,小口吃着。
兆青在心里打了很多次草稿,才说:“最近没有什么事要忙吗?”他想问的是“你什么时候搬出去”,但话到嘴边就转了个弯。
康纳太太的嘱咐还在耳边——第一个月不要独处——而陈阳是目前唯一愿意且能够陪他度过这段时间的人。
“我们?最近城中区有点乱…对了,你还有两天的假期,我请假带你出去散散心?”陈阳话音未落iPhone的经典铃声就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兆青的筷子停在半空。
“说啥来啥。”陈阳放下筷子接通电话听了好一会儿,兆青看到陈阳一脸不耐烦眉头也跟着锁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来,是男声,语速很快,听不清内容。陈阳“嗯”、“知道了”、“马上”地应着,脸色越来越沉。
“哦,跟年底绩效有关?好吧,那我马上就回去。”陈阳无奈地挂了电话,活在体制中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需要这份工作。他把手机扔在餐桌上,金属机身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响。
兆青看不出陈阳心里的纠结,只看到陈阳撂下电话站起来。陈阳上了楼又去了后门,一两分钟后陈阳回到他的面前。他的动作很快,脚步轻而稳,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巡视领地。
兆青:“怎么了,陈阳?”他放下筷子,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陈阳的表情太严肃,这种严肃他只在处理公事时见过。
“中学里出现枪击案,现在还无法判断伤亡人数,不知持枪者是谁,我把窗和后门都锁死了。”陈阳说着把刚脱下来的制服又穿上,开了保险栓的枪直接挂在枪套里。
他的动作熟练得近乎机械——拉平衣领,扣上扣子,调整枪套位置,检查弹夹。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陈阳脸上一丝焦急都没有,还伸手拎了几个饺子扔进嘴里,倒是反过来嘱咐兆青,说:“我出去后你得再检查一遍窗门。你知道家里的枪藏在壁炉侧面,意在震慑,明白吗?”他咀嚼得很快,吞咽时喉结滚动。
陈阳这种在紧急情况下还能保持进食能力的镇定,让兆青感到陌生。
兆青听得有点蒙,回:“我不会用枪…”怎么突然有枪击案。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枪击案”三个字在回荡。虽然知道美国校园枪击案时有发生,但真正发生在自己所在的城市、需要身边人去处理时,那种冲击感完全不同。
“除了我,你不要开门!有人闯入,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陈阳说着磨磨蹭蹭地回到玄关穿鞋。
这个“磨磨蹭蹭”是兆青的感觉——实际上陈阳的动作依然很快,但他似乎在拖延离开的最后一刻,反复检查鞋带,调整鞋舌。
这几天兆青和陈阳互相突破了生活的安全距离,很多未见过的部分都在向彼此展开着。
兆青看到了陈阳煎蛋时的笨拙,也看到了他此刻面对危机时的冷静到近乎冷酷。这两种形象反差太大,让人困惑。
兆青发觉陈阳身上有种很奇妙的违和感,看起来很热情正直却似乎对周遭发生的事并不很关心。就像此刻,他嘱咐兆青时像个体贴的伴侣,但提起枪击案本身时却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一样平淡。
就如同此刻明明是少见的枪击案,而陈阳像是漠不关心一样,没有第一时间因为职业信仰冲出去归队。
这种冷静超越了普通警察的职业素养,带着一种见过太多类似场面后的麻木。
不过这都不重要,对于兆青来说:陈阳依旧温暖又细致。至少在对待他时,陈阳的关心是真实的。这就够了——人在脆弱时,会本能地抓住最近的浮木,不会去深究浮木的来历。
兆青跟到玄关处嘱咐着:“唉,注…意安全!”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尴尬,想着为什么说这话也尴尬。刚问完陈阳有没有什么事,就赶点儿一样出了这么大事。
“好,把门锁好。”陈阳说着伸手捏了捏兆青的手腕,又深深地看了看兆青才转身打开门钻进车里。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叮嘱,还有一种兆青看不懂的深沉。
手腕被捏住的地方留下一点温度,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兆青看着警车不紧不慢地开起来,没多久便消失在街头转角。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街灯的光晕中斜斜飘落。邻居家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一切都看起来平静如常,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兆青关上门把安全锁落下按照陈阳的嘱咐在厨房转了一圈,他反复查看着保证所有窗子都锁好了才坐回餐桌。房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渐大的雨声。那盘饺子已经凉了,表面凝出一层油脂。
吃了两三个饺子兆青突然想起来,陈阳是怎么知道、他们家里唯一的枪放在了哪儿?这个疑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圈涟漪。
康纳先生确实在壁炉侧面做了个隐蔽的枪柜,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连兆青自己都很少想起。
陈阳才住进来几天,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很多事想不通,便不再想。
这是兆青的习惯——遇到无法理解或过于复杂的事情,就先搁置。
他把剩下的饺子收进冰箱,洗净碗碟,擦干手。厨房的灯光下,他的手指显得过分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兆青窝在沙发里看晚间报道,几次看向玄关处却仍没有人回来的迹象。
电视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闪烁,新闻主播的脸在蓝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沙发还是康纳太太最喜欢的那张米色布艺沙发,靠背上搭着她手工钩织的毯子,图案是复杂的几何花纹。
警方办案很快,如今新闻里正在报道枪击案的调查结果。画面切换到事发中学,警戒线外挤满了记者和围观人群,警灯的红蓝光芒在雨幕中旋转闪烁。救护车的后门开着,担架被匆忙推进去。
持枪者是个中学生,死亡两人包括持枪者本人,另有三人危重、四人受伤。
原因是持枪者的父亲因意外死亡、持枪者的家因连绵的雨而淹了无家可归,造成了持枪者的精神崩溃。
新闻主播的语气平静而专业,但背后的悲剧沉重得让人窒息。画面里闪过一张少年的照片——金发,蓝眼,笑容腼腆,看起来和任何普通高中生没什么不同。
兆青对于美国不禁枪这件事保留意见,受社会环境影响连康纳夫妇这么平和的人也会在家里的壁炉中藏着一把手/枪。他本人在十五六岁的时候,被康纳先生带着出去学过如何用枪。
那是个周末的上午,射击场里回荡着震耳的枪声,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康纳先生站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如何握枪,如何瞄准,如何扣扳机。
兆青的准星极差,连康纳先生都找不到安慰之词。
康纳先生只能和教练说:让这孩子学会怎么冲天开枪就够了。
事实上,兆青连朝天开枪都紧张得闭眼。那之后,他再也没碰过枪,康纳先生也没有强求。
回忆被电话铃声打断,陈阳突然打电话回来。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兆青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他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阳”两个字。
陈阳说:他被编进紧急应对小组,虽然他所在的警署和案发地点有一段距离,但全城戒严,所有警察都需加强巡逻没办法回家。他反复嘱咐兆青把门窗一定锁好,频繁的灾害让流民增多,不少人已经开始走极端。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有对讲机的电流声,有其他警察的喊话声,还有雨声。陈阳的声音穿过这些杂音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兆青听着电话中报备式嘱咐有点懵,之前陈阳追他的时候也会打电话,他能不接就不接。现在让陈阳住到家里了,不接又不好,接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发白。
兆青只能讷讷地应着,在没人看到地方不断地冲电话点头。“嗯”、“好”、“知道了”——他像个复读机,除了这些简单的回应,想不出别的话。这种被关心、被叮嘱的感觉既陌生又温暖,像一件不太合身但质地柔软的外套。
陈阳在电话里最后一个字儿是“乖”。这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几乎被背景音淹没,但兆青清楚地听到了。
那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一阵莫名的战栗。
兆青挂掉电话才说:“说谁,这是。”他对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嘟囔,脸颊又开始发热。陈阳的语气太自然,太亲昵,仿佛他们已经是很亲密的关系。这种越界的亲昵让他心慌,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兆青不习惯被除了康纳夫妇外的人关心,尤其是被一个明确对他有情感需求的男人关心。一个很帅的男人,一个…他想过的男人。这个认知让他耳根发烫,他放下手机,用微凉的手背贴了贴脸颊。
这种感觉太新奇,让撂下电话的兆青后脑勺有点麻酥酥,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不知是开心还是怯懦。像有什么细微的电流穿过身体,留下一种酥麻的余韵。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无目的地走了几步,又坐回沙发。
兆青他清楚地明白人的心不受控制,人活得越久看事情越透彻。
现在是兆青最难解的状态,他享受着康纳夫妇带给他的完美亲情,并亲手送走两位至亲。这种得到与失去的剧烈反差,让他的情感系统几乎过载。他像一艘失去了压舱物的船,在情绪的海洋里摇晃不定。
康纳先生留下的房子很坚固,但康纳夫妇的相继离去让兆青觉得四面透风。每一扇窗、每一道门后都仿佛潜伏着空洞的回声。夜晚房子里的每一处声响都会被放大——水管里的流水声,地板的热胀冷缩声,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声。
康纳太太的安排非常有意义,兆青很孤独,孤独到一个不熟悉的人住在家里、都会觉得安心的程度。
这种安心很讽刺——他害怕亲密关系,却又渴望陪伴;他想要独处,却又恐惧孤独。陈阳的存在恰好填补了这个矛盾的缺口。
康纳太太去世后,奈雯修女每日都来了几通电话问候兆青。修女的声音依然温和慈悲,但隔着电话线,那种关怀显得遥远而无力。兆青总是简短应答,报喜不报忧。
兆青总说:自己还好。
挂了电话兆青也会对自己说没关系,可他显得更憔悴更瘦,脸颊上的肉都少了,眼底的青黑色久久缓不下去。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陌生——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这种消瘦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消耗。
兆青不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他告诉自己必须振作、必须调整好自己,再用正确心态面对生活。但“振作”是个抽象的概念,他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是继续沉浸在悲伤里,还是强迫自己向前看?是保持现状,还是做出改变?
兆青还没想清楚是应该回到过去,还是迈向…陈阳。
这两个选项像天平的两端,而他的心在中间摇摆不定。
回到过去意味着继续独身,继续小心地守护秘密,继续过着安全但孤独的生活。迈向陈阳意味着冒险,意味着暴露脆弱,意味着把一部分的自己交给另一个人。
兆青没有经验,心情无解,他得找点事做。他下定决心一样,准备去康纳太太的房里收拾遗物。
这个决定像一颗定心丸——至少这是一个具体可执行的动作,一个可以暂时逃避思考的选择。
曾经兆青每晚都会来康纳太太的房间伴她入睡,再离开。
那个仪式持续了很多年——他会帮母亲调好药,倒一杯温水,检查窗户是否关好,然后坐在床边说一会儿话。
有时候是学校里的趣事,有时候是读到的新闻,有时候只是安静的陪伴。最后他会俯身亲吻母亲的额头,说“晚安,母亲”,然后关灯离开。
而此刻,在康纳太太去世后他首次进入康纳夫妇的房间。
推开门时,他闻到熟悉的气味——薰衣草柔顺剂的淡淡清香,混合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温和的体味。
窗帘拉开了一半,暮色透过蕾丝窗帘渗进来,给房间蒙上一层柔和的灰蓝色调。
进来之后,似乎一切就容易了很多,兆青鼓起勇气开始收拾康纳太太留下的东西。他先从梳妆台开始——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用了一半的口红,一把银背梳子,几枚发夹。每一样物品都带着生活的痕迹,都曾属于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在兆青不经意的时候,康纳太太梳妆台上的那些很多年不用的过期化妆品都不见了,被褥也规整地叠好。
房间干净整洁得不像一个刚有人离开的地方,更像主人在出门旅行前精心整理过。床头柜上只留下一盏台灯、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兆青博士毕业时的照片。
就像是在兆青上班时,康纳太太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才叫了救护车一样,一切显得那样干净又整洁。
这个认知让兆青心里一痛——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母亲仍然在为他考虑,不想给他留下太多收拾的负担。
越清理兆青的内心就越暖上三分,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幸运。
两世为人,第一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爱他、为他考虑。这种爱没有条件,不求回报,甚至在他隐瞒了最大的秘密时,依然给予全然的信任和包容。
兆青站在梳妆台前,手上是一封信,信笺里是写的歪歪扭扭的汉字,一二三四做着标示。
纸张是淡蓝色的,带着浅浅的横线,是兆青很多年前送给康纳太太的圣诞礼物——一本精致的信纸套装,她一直舍不得用。
字迹虽然歪斜,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能看出书写者的认真。
To 小小
1.衣柜里深色的整理箱里是坎肩,入了秋就要穿。
2.衣柜里米色整理箱里的是毛裤和毛线袜,入了冬要穿,不要露脚踝。
3.衣柜里第二个米色整理箱里是围巾,配不同颜色的呢子大衣。
4.阁楼里面有各种编织品,定期换给沙发和床铺,我买了很多的地毯,勤换。
5.地下室有我为你收集的种子,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用,但希望你能用得上。
6.把我的床垫翻起来。
你会明白你就像是金子一样,是我和你父亲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我知道你有安全的地方可以存放。
7.关于你的秘密一定要告诉相伴一生的人。没有任何人可以背着秘密生活一辈子,那太可怜了。
你也并不要介怀没有告诉我们。
我的孩子这件事你做对了,除了爱情没有什么能包容一切。
8.别留着我和你父亲的东西,找时间都清理掉。我的孩子,你不需要牵着过往,我相信你存的钱足够重新装修。
9.请务必,认真生活。
Ps,我还是很看好陈,我总觉得你喜欢他。不过这是个不重要的建议,你可以按照你的意愿规划你的人生。
无论你在未来做出怎样的选择,我和你的父亲都会支持你。晚安,我的孩子。
愿你在未来一切顺利。
爱你的,妈妈。
兆青看了这封信手抖得厉害。
他自以为他所有的秘密和心情都藏得很好,原来早就被发现;接着会有人在他背后装着不知情,却帮他遮掩着弥彰。
第六点和第七点像两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深的锁——康纳太太知道他有“安全的地方”,知道他有“秘密”,但她选择不问,选择尊重,选择等待他自己愿意说的那一天。
兆青才明白自己得到的爱和自以为得到的爱两者根本不对等,他怎么值得让一双无血缘关系的老人把这样深沉的爱放在他的身上。
泪水模糊了视线,信纸上的字迹在泪水中晕开,像水中的倒影。他扶着梳妆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兆青眼眶酸得厉害,他把信笺放好打开衣柜,他看到了足够他一生穿的毛线坎肩。
衣柜里整齐地码放着几个塑料整理箱,按照颜色和标签分类。
他打开深色的箱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坎肩——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套头、系扣、翻领、圆领、鸡心领;材质有羊毛的,羊绒的,混纺的;厚度从适合初秋的薄款到深冬的加厚款,一应俱全。
他又打开米色箱子,里面是很多条薄厚不一的毛裤,有的里面还夹着棉絮;什么颜色的围巾都有,厚度也不相同,最大的一条都能把他完整的包裹起来;手工勾的灰黑色毛线袜也多到像是为他准备好了一辈子的替换一般。
每一件织物都织得密实平整,针脚均匀,能看出编织者的用心和时间投入。
兆青终于压抑不住,惶惶然地落下泪。
他有理由相信康纳太太说她自己和史密斯太太偶尔打牌是真的,但大多数时间这个佝偻的老太太应该都是坐在沙发上不停地编织,然而她从来都不说也不提前给他。
那些漫长的午后,当兆青在学校教书或去超市采购时,康纳太太就在这栋安静的房子里,一针一线地为他编织未来岁月的温暖。
现在,厚重的事实在告诉兆青:就算康纳太太不在了,作为儿子的兆青,这一生需要的温暖,妈妈都已经给他准备好了。
这份爱超越了生死,像一件永远合身、永远温暖的外套,将陪伴他度过每一个秋冬。
他跪在衣柜前,把脸埋在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坎肩里,那上面还残留着柔顺剂的淡淡香气。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抽泣。
窗外的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像无数温柔的抚慰,又像时间无情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