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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别与靠近 ...

  •   3.

      秋冬的雨淅淅沥沥,时光一如往常,生活在重复着却不单调。
      西雅图的雨季漫长而缠绵,街道两旁的枫树已经落尽红叶,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
      街角咖啡馆的屋檐下总挂着细密的水帘,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踩碎一地的水光倒影。
      兆青最近刚脱离助教成为实习□□,每天都很忙,好在上下班准时。康纳太太的身体每况愈下,最近他也是能在家就在家。
      华盛顿大学法学院的走廊里,学生们总能看到这位年轻的东方□□抱着教案快步走过,浅褐色眼眸下偶尔会浮现淡淡的青影,但嘴角永远挂着温和的浅笑。
      学院理解兆青需看护长辈的实际情况,将他的课挪到上午、许他下午在家办公,给了他很多空间。
      系主任威廉教授——那个头发花白、总爱在西装口袋里插一支钢笔的老绅士——特意把兆青叫到办公室,拍着他的肩膀说:“青,家庭永远比工作重要。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对于长辈来说,越是最后的时光她们越希望看到子女可以自食其力、坚强生活的模样,为此兆青异常努力地表现着。
      他每天准时起床,为康纳太太准备早餐,然后换上熨烫平整的衬衫去学校。讲课的声音永远清晰平稳,批改作业的字迹永远工整细致。他要让母亲看到,即使她离开了,他也能好好生活下去。
      康纳太太未入院时,他便经常在客厅里看教案,那样能陪着织毛衣的康纳太太。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小小的后院,秋千在雨中轻轻摇晃,花圃里的玫瑰早已凋谢,只剩下枯枝在风中颤抖。
      壁炉虽然已经封死,但康纳太太仍喜欢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手里的毛线针规律地交错。
      兆青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台灯在法典上投下一圈暖光。
      他们都在无言地增加在一起的时间,希望每一刻都充实而饱满。
      有时候一整个下午,只有毛线针的轻微碰撞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但那安静里浸满了无需言说的温情。

      时刻的陪伴和妥帖的照顾仍旧缓解不了康纳太太越来越灰白的脸色。
      老人的手背开始出现褐色的斑点,走路时需要扶着家具才能稳住身形。有时候兆青半夜会听到她房间里轻微的咳嗽声,他会立刻醒来,在黑暗中静静听着,直到声音平息才敢重新闭眼。
      生命正在走向破败,兆青无可奈何。
      他想再次说服康纳太太去试试手术,却早早被康纳太太的实际行动堵在了口中。
      有一天他回家,发现客厅茶几上摆着几个文件夹,里面是墓地购买合同、葬礼预订单、还有一份更新过并完成公证的遗嘱。
      康纳太太平静地向兆青交代后事,告知兆青她已决定和康纳先生合葬无须选择新墓地;她订下了她葬礼用的花儿——
      粉玫瑰和白色小雏菊的搭配,举行葬礼的教堂和康纳先生一样选择奈雯修女所在的教堂。
      那个教堂在城市的另一头,有着彩绘玻璃窗和朴素的木制长椅,康纳夫妇年轻时就在那里举行婚礼。
      康纳太太一一说明,软言轻语却给兆青逼下泪来。他坐在母亲对面的沙发上,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牛仔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想说“不要说这些”,想说“你会好起来的”,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

      这无私的爱压在兆青的身上,让兆青无言以对心里酸软疼麻。
      人非草木,兆青不是真正十几岁年轻的年纪,却无法忽略二十多年相依作伴的感情。
      这二十一年里,康纳太太教会他如何系领带,如何分辨蘑菇是否可食,如何在感恩节烤出完美的火鸡,她在他拿到博士学位时哭得像个孩子。
      兆青总觉得自己没有好好报答过康纳夫妇,他真的希望还有更多机会。
      而康纳太太只是抱着兆青的头,用苍老又温软的声音告诉儿子:世事无常却都有归途。她的手轻轻拍着兆青的后背,就像他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壁炉上的时钟滴答走着,窗外的雨声渐沥,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
      康纳太太舍不得兆青,可她更想念先行一步的丈夫。
      死亡不是归途,留恋的也不是人生。她说这话时望着壁炉上方那张褪色的结婚照,照片里年轻的她和康纳先生并肩站在教堂门口,笑得灿烂无忧。
      他们都在做着一个准备,准备即将到来的死别。
      兆青开始学习如何整理遗物,如何联系殡仪馆,如何在死亡证明上签字。他把这些知识记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好像这样就能把情绪隔绝在外。

      做了很多准备,来时仍猝不及防。
      那天兆青正在上课,讲的是《美国统一商法典》中关于货物买卖的条款。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暖气开得很足,有些学生已经开始昏昏欲睡。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兆青转身在黑板上写下“perfect tender rule”,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其他办公室的□□匆匆而来敲门打断了他对某项法条的讲解。一般没有急事很少有人会打断课堂上的进程,他心里咯噔一声。
      威廉快步走过来,站在讲台边上,压低声音说:“青,你后面的课我来上,你先回家一趟。”老教授的眼神里有种兆青不愿深究的怜悯。
      兆青读博士的时候便开始在这个学校做助教,博士毕业成了实习□□。
      学生大多和他年岁相仿、对他的事情都算知晓。此刻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关切,也有一种对他人悲剧的微妙窥探。
      兆青急忙颔首道歉,甚至来不及收拾教案,马上跑出教室,后面的事自有威廉帮他解释。走廊里空旷的回响着他的脚步声,墙壁上挂着的历任院长肖像在视野边缘飞速后退。

      兆青跑回办公室,拿起手机看到是医院护士站的未接来电。三个未接,时间间隔不到十分钟。他的手指开始发抖,解锁屏幕时输错两次密码。
      康纳太太常年在这里检查身体,所有电话号码兆青都存过,拨通间他就已经脚步匆匆地跑出了教学楼。
      走廊尽头的大门被他用力推开,冷风和雨水一起扑面而来。
      跑出去兆青才发现又下了雨,雨滴打在身上很凉,可兆青没有心情回去拿雨伞和外套,穿着一件衬衣外面套着一件康纳太太织的羊毛坎肩。那件浅灰色的坎肩是老太太去年冬天织的,针脚不算特别均匀,但兆青一直穿着。
      小雨细密车不好叫,兆青急得团团转。医院距离他所在的学校有很长一段距离,跑着去太浪费时间。他站在路边挥手,好几辆出租车都载着客,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像在对他摇头。
      一辆黑色福特探险者停在兆青身侧,车窗下摇是陈阳。男人的脸在雨幕中显得轮廓分明,眉峰微蹙,眼神专注。
      陈阳:“上车,青。”
      “你怎么来了?”兆青说着直接钻进了车里,他没问陈阳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门口。车里开着暖气,与室外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他反复拨号,手指湿滑戳屏幕好几次没有反应。
      打通了也没有人接听,只能反复重新拨号。每一次忙音都像一根针,扎在越来越紧绷的神经上。
      间隙兆青说:“去中心医院。”
      “知道。”陈阳说着越身过来将兆青的安全带系好,动作熟练而迅速。他的手臂擦过兆青的肩膀,带着体温和雨水的气息。
      车子驶入主路,雨刮器以最快频率工作,但仍赶不上雨势。
      也不知道是湿冷还是不安,兆青的脸褪了血色,他的手指上面还有些许水渍更是透着青白,指甲盖的月弧上都泛出浅浅的紫。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陈阳侧头看了一眼兆青,伸手将触未触地接到一滴从兆青鬓角滴落的小雨珠,他说:“别紧张。”声音不高,但在封闭的车厢里异常清晰。
      兆青皱着眉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电话刚好接通了,他报了母亲的名字,电话那头护士简单说明着康纳太太的情况:突发性心力衰竭,正在抢救,家属需要尽快赶到。
      陈阳看着兆青的嘴唇慢慢抿成了一条线,神色也越来越凝重。年轻人的侧脸在车窗外的灰色天光里显得异常苍白,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雨气湿滑,塞车塞了二十多分钟才到医院门口。
      市中心的车流在雨天总是瘫痪,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绝望的光河。陈阳几次想拉响警笛,但最终只是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没等陈阳将车停稳兆青就已解开安全带开门奔了出去。车门“砰”地关上,身影迅速消失在医院的玻璃旋转门后。
      并没有关于病人有感自己的亲人的到来,而从昏迷中醒来这种戏剧化的事情。
      兆青站在无菌病房外,他隔着窗户望着康纳太太。此时康纳太太正插着呼吸管躺在监护室里,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和监视器。
      老人显得小小的一团,似乎能从白色的病床里陷下去。她的头发稀疏而灰白,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兆青火急火燎地来了,看到康纳太太后却只能站在玻璃窗外发怔。他的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监护室里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那些绿色的波浪线在屏幕上跳跃,像生命最后的舞蹈。
      刚才医生和兆青说:康纳太太已经出现肺淤血和双下肢凹陷性水肿,离别应该就是在两天了,要他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是个中年女性,语气温和但专业,她拍了拍兆青的肩膀说:“她不会痛苦,我们会用药物控制。”
      关于生死,没有任何人能看透。
      谁也不愿意经历离别,谁也做不好那个心理准备,可谁也躲不过最后一刻。
      兆青曾经以为自己有两世记忆,应该比别人更能看淡生死。但此刻他才明白,记忆的叠加只会让离别叠加,痛苦并不会因此减半。

      陈阳找地方停车,过了十多分钟才来到兆青身边,他顺手给兆青披了一件衣服——是从车里拿的自己的警用夹克,还带着体温。
      兆青的刘海被细雨打湿垂在额前,米白色的裤脚上都是泥点。
      这样的兆青在陈阳眼中显得很孤单,全身散发着能让陈阳心疼的那种狼狈。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被生活突然重击后的茫然无措。
      兆青盯着玻璃窗里面的心率监视器,康纳太太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汇成一个不稳定的波段。他随口问着陈阳:“你今天不用上班?”心里却在想:为什么这个节奏就不能再持续一段时间,为什么人类不能更强健?如果他有能力,他想把“小世界”里的生命力分给母亲,哪怕一点点也好。
      “今天不是我值班。”陈阳撒了谎,今天是他的班。听闻兆青有事,连他的同事都主动换班让他先走。警局里那些粗犷的汉子们难得细腻一回,拍了拍陈阳的后背说:“去吧,你那个小教授需要你。”
      陈阳伸手,说:“你把这个喝了。”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杯热饮,纸杯外壁已经不那么烫手。
      兆青木然然地抬手没碰到,这才转了眼神把纸杯握在手里,他喝了一口是香浓的巧克力热饮。有些甜有些苦,很暖也有点儿凉。热量顺着食道滑下去,稍微驱散了四肢的寒意。
      兆青:“谢谢。”声音很轻,几乎被监护仪器的声音淹没。
      陈阳没说什么,生死之事他见得太多了,大手揽着兆青的肩用力地握了握。这个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却又奇异地温柔。
      他曾经的生活极端动荡,用了好几年才回归体制,这个身份只是应和他哥哥的规划,在兄长强压下不得已而接受的安排。
      在那些战火纷飞的地方,他见过太多死亡,有些甚至是他亲手造成的。
      但那些死亡从未让他感到如此无力——因为那些是敌人,是陌生人,而此刻玻璃窗后躺着的是兆青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
      唯一庆幸的是,陈阳遇到了兆青。这个认知像锚,定住了他漂泊多年的灵魂。
      他看着兆青苍白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疼痛的保护欲。他想要把这个人圈进自己的领地,隔绝所有伤害和痛苦。

      一整夜他们只能等待。
      医院走廊的灯光苍白而恒定,长椅是冰冷的金属材质,坐久了会感到寒气透过衣物渗进来。护士每隔一小时会来通报一次情况,每次都是“情况稳定,但没有好转”。
      若不是陈阳提醒兆青去旁边的长椅上坐一坐,兆青许会在玻璃窗前站到天明。
      陈阳几乎是半强迫地把他按在椅子上,说:“你需要保存体力。”然后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三明治和水,放在兆青手里。
      兆青睡不着却也没精神,脑子里都是两辈子交叠混乱的记忆。
      他想起“上辈子”父母早逝时的茫然,想起姑父家的打骂,想起被同学吐口水时的羞辱;又想起这一世康纳太太第一次拥抱他时的温暖,想起康纳先生教他骑自行车时跟在后面跑的身影,想起每年圣诞节壁炉前的礼物。
      两段人生在脑海中交织,像一部剪辑混乱的电影,唯一的共同点是——他总是在失去。
      陈阳就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但存在感强烈得像一堵墙。偶尔他会起身活动一下,或者去接杯热水。
      有一次兆青迷迷糊糊要睡着时,感觉到陈阳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说:“靠一会儿。”那个肩膀宽厚结实,带着警服布料特有的粗粝感。

      第二天凌晨雨停了,难得出现的阳光羞怯怯地在阴云探出头,撒给街道一点温暖。
      医院窗外的天空从深灰渐变成浅灰,然后有一缕金色艰难地穿透云层,在积水的街道上投下短暂的光斑。
      兆青:“陈阳,你能帮我去买束花吗?粉色的玫瑰花。”他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沙哑。
      “行。”陈阳应着,他陪了一夜没睡,但看起来依然精神。听到兆青说的话便站起来穿上外套跑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
      康纳太太醒了,被护工们推出监护室回到普通病房,强弩之末已无其他更有效的治疗方式。医生私下对兆青说,这是回光返照,让家属做好最后的告别。
      病房里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温暖的光块。康纳太太的脸色在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种透明的质感。
      “小小,过来点儿。”康纳太太的声音很虚,很低,气短。她摘掉了氧气面罩,呼吸显得有些费力。
      兆青带着床边的小凳子往前坐了坐,他不轻不重地握着康纳太太水肿的手,那指甲盖里已出现血点。
      老人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兆青用拇指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可这怎么能擦干净呢?他心酸得厉害。他想说“母亲你会好起来的”,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没有说出口。因为康纳太太正用一种了然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的告别。

      康纳太太的面容还是那样慈祥,但结膜已经出现水肿,她笑着说:“小小,我们说好的…”
      兆青轻声地回应:“我记得…我记得,”他怕声音大了都会提前叫来天堂的钟声。他记得母亲说不做手术,记得母亲说想和父亲合葬,记得母亲说不要过度抢救。每一个承诺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康纳太太:“小小,一定要吃早点。”这是她二十一年来每天早上都会说的话,从兆青六岁来到这个家开始,从未间断。
      兆青哽着声音:“好…”他想说他每天早上都会吃,会喝牛奶,会吃煎蛋,会记得补充维生素。但他只是点头,因为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康纳太太:“小小,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很抱歉没有给你留下更多财富。”老太太做了很多背着兆青的决定,钱还是越花越多。
      “不会,不会,已经够了。真的,我非常感谢,我得到了最好的父母和照顾…”除了感谢,兆青说不出别的话。
      他如此感恩自己得到再一次的生命,感恩曾遇到这两位善良的老人,感恩他们的抚养。这些感激之情如此汹涌,几乎要冲破胸腔。
      康纳太太:“小小,我不反对你一个人生活成为的老学究,人生总要选自己舒适的方式。可我依然希望你…多看看这个世界,多感受。你不要总是害怕,你是个非常好的男孩,没有人会舍得伤害你。一个人活…也可以活得很好,但作为长辈我舍不得。”她摸了摸兆青的脑袋,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她不怕死亡却舍不得留下兆青,这是为人父母最深的矛盾。
      康纳太太:“小小,你总是有很多心事,我明白你可能背负着别人没有的天赋,让你更惧怕这世界。但你要懂得试着相信周边的人,或者相信某个人。陈…我看不透这个青年,但我觉得他对于你来讲,是个可以试一试交往的对象。他对你很上心也很尊重,这我看得出来。”老人的目光转向病房门口,陈阳已经回来,但体贴地没有进来打扰。
      兆青扯了扯嘴角似哭似笑。不是因为康纳太太提起了陈阳,而是他没有任何力量去挽留康纳太太流逝的生命。他握着母亲的手,感觉那温度正在一点点消散,像握着一捧正在融化的雪。
      兆青:“母亲,你放心吧,我会试试。”他说的是实话,只是不知道这个“试试”需要多少勇气。
      康纳太太笑说:“别为了安我的心,做出无意义的承诺,我的孩子,这一点你骗不了我。”她太了解兆青了,了解他的善良,也了解他的胆怯。
      兆青“呐”了一声,又不知道该回应什么。语言在这种时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康纳太太面色似乎红润了些,说:“你一直很努力生活,这一点你从不让人担心,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这可能是她最后一个要求了。
      “您说,母亲。”兆青坐直身体,像在接受一个庄严的誓约。
      “我去世的第一个月,你不要独自在家里生活,你要和人群在一起。不管是你的朋友、同事,还是其他什么人。你可以让他们去家里住,你住在别人家里也可以。如果你真的找不到信任的人,你可以去旅行。”康纳太太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悲伤需要被分散,孤独会把它放大。”
      说话间护士过来帮康纳太太拔掉最后一瓶点滴,药物已不再进入她的血管。针头拔出的瞬间,有一小滴血珠渗出来,兆青用棉签轻轻按住。
      失亲最大的助推手是孤独,悲伤总在一个人的时候被放大。康纳太太太明白这一点了,她经历了两次重大失去——儿子一家,然后是丈夫——每一次都因为有爱的人在身边,才没有被悲伤吞噬。
      “你哥哥一家走的时候我有爱人,爱人走的时候我有你,所以我不孤独。你明白吗?小小?”康纳太太说着反握住兆青的手,那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你会答应我吗?”
      兆青重重地点头:“我答应你,我做得到。”他会在母亲离开后的第一个月,不让自己独处。这是他能给母亲的最后的承诺。
      康纳太太安心地笑了笑,眼神飘向兆青的身后,说:“很漂亮的玫瑰,买给我的?”

      陈阳回来很久,一直站在了兆青身后,手里捧着一大束花——粉玫瑰为主,点缀着百合和蓝色绣球,包装纸是素净的米白色。
      兆青听到康纳太太的问话才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站起身还被椅子绊了下,但很快稳住身形。他从小就不擅长处理突发的肢体协调问题,此刻更是手忙脚乱。
      陈阳收回虚扶的手,把鲜花递给兆青。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陈阳的手温暖干燥,兆青的指尖冰凉。
      兆青接过花束,转向母亲:“对,父亲托我给你买的。”
      康纳太太很开心,让兆青把花儿放在枕头边上。粉玫瑰的香气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的气味组合。
      陈阳:“很抱歉,康纳太太,粉色玫瑰不多了。我做主给您加了几支百合和一株绣球花,希望您能喜欢。”他的语气恭敬而温和,与平日巡逻时那种干脆利落的风格截然不同。
      “百合和绣球我也很喜欢,谢谢你,很香。”康纳太太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笑得像个少女。也许是想起了自己的婚礼,想起了多年前某个春天收到过的花束,想起了那些已经远去的、美好的时刻。
      时间还是一刻不停地流走,所有人都经历了同样的出生、百千样的生活、再一样的死去。
      病房窗外的阳光渐渐强烈,街道上的车流开始喧嚣,世界在继续运转,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别而暂停。

      在这一次对话后康纳太太又坚持了两天,昏迷不醒,但走的时候非常安详。
      最后一刻兆青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微弱的脉搏渐渐归于平静。监视器上的波浪线拉成一条直线,发出长长的蜂鸣。护士进来关闭了仪器,病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兆青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空又阴了下来,开始飘起细雨。
      来到这里的第一场葬礼,天空阴沉伴有小雪,兆青陪着一位小小的老太太落葬一位父亲。
      来到这里的第二场葬礼,少见的大风吹散了两个月以来的阴云,他将自己的母亲与父亲合葬在一起,他们的亲生子女在不远的一处,他们一家人用另外一种方式团聚。
      墓地建在山坡上,可以俯瞰部分城市景观。
      风吹起兆青的黑发和衣角,他站得笔直,没有哭。陈阳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堵沉默的墙。
      墓碑周围布满了粉红色的玫瑰花和漂亮的小雏菊,不知道康纳太太到了天堂会不会和在那里生活许久的子女们说一说,还有一个没有血缘弟弟在尘世中挣扎着。
      也许会被说起吧。一定会被说起吧。兆青想,如果真有天堂,康纳夫妇现在一定并肩站在一起,看着人间这个他们共同爱过的孩子。
      兆青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处理康纳太太的后事,以及调整自己的状态。
      关于丧礼的一切有序地进行,康纳太太入土为安后,他还剩下三天假期。这三天他本打算独自整理母亲的遗物,但陈阳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康纳家的房子位于西雅图的内陆,在志愿者公园和日本花园之间。
      这一带的住宅多是上世纪中叶建造的独栋房屋,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枫树和橡树,秋天时会铺满金黄和火红的落叶。
      邻居们多是退休的老人或年轻家庭,平时安静而友善。
      这个世界的城市分布和兆青记忆中“上辈子”生活过的世界有些许微小的差异,国家结构和地质地貌大同小异。
      兆青刚来时曾经花了很多时间研究地图和地理书籍,试图找出两个世界的关联。最后他得出结论:相似但不同的世界。
      兆青“上辈子”没出过国,他不了解美国。他能发现这件事是因为他“上辈子”生活的城市竟换了名字,在曾经的记忆里叫做天津,而如今在地图上被叫做津门。
      这个发现曾让他恐慌过一阵——如果他重生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么他前世的记忆还有什么价值?但后来他想通了,记忆的价值不在于预知未来,而在于让他更懂得珍惜当下。
      也是因此兆青曾怀疑他所再次出生的世界和“上辈子”生活的世界,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其他地方都和他的记忆相似,唯有曾经深切生活过的城市换了名字。这种微妙的错位感一直伴随着他,像背景音一样隐约存在。

      康纳夫妇的房子和其他欧美风格的小房子差异不大,是个二层半小楼。
      外墙是浅灰色的木板,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门前有三级台阶和一个小小的门廊。阁楼、地下室房间分布合理,客厅不算大,但有个很宽敞的开放式厨房。
      厨房的操作台是米色大理石材质,柜子是原木色,窗户正对着后院。
      康纳先生当年为了让康纳太太尽快走出失去孩子的悲恸,重新建了这座房子,做得坚固又漂亮。
      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妻子的喜好——朝南的窗户可以让冬天的阳光洒满客厅,厨房的操作台高度刚好适合康纳太太的身高,后院的玫瑰花圃是她亲自设计的。
      康纳先生找人做了康纳太太喜欢的传统大壁炉,在兆青小时候的冬日燃起过,他曾在壁炉边的圣诞树下找到自己的圣诞礼物。
      那些礼物总是包装精美,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他随口提过想要的某个小玩意儿。
      康纳夫妇总会假装是圣诞老人送的,但兆青早就知道真相。
      由于这两年气温变化,西雅图这个沿海城市冬日气温骤降,政府在几年前决定集中供热;因此他们家就封死了烟囱,壁炉被长久地放置成了一个漂亮的摆设。
      壁炉架上摆着家庭照片——康纳夫妇的结婚照,兆青的毕业照,还有一张他们三人在黄石公园的合影。
      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阳光灿烂得不真实。

      陈阳看着站在壁炉前发怔的兆青,主动问:“起来了?”他刚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身上穿着兆青的围裙——那围裙对他来说太小了,带子在背后系得有点紧。
      陈阳听到了在病床前,康纳太太和兆青说的话。虽然这么想不太好,但对于陈阳真是个天赐良机。
      他肖想了兆青很久,从第一次在华盛顿大学门口看到这个清瘦的东方青年开始,就像被什么击中了心脏。
      他不知道这次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有耐心,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好似用一生时间去打动兆青都可以。在过往的经历里,他想要的东西通常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获取,但兆青不同——兆青像一只受过惊的鸟,需要极致的耐心才能靠近。
      陈阳怎么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借着所谓‘听妈妈的话’不让兆青独处,异常主动地帮兆青打理康纳太太的后事,又住进兆青家里。
      葬礼上他帮忙接待宾客,整理花束。邻居们都以为他是兆青的男友,陈阳没有否认,兆青也没有精力解释。
      陈阳登堂入室自己找了客房住的很自在,他每天早上起来给兆青热牛奶,把法棍切了切也不知道烤就端上桌。他根本不会做饭,好在经过几日的练习,鸡蛋倒是煎得有了些样子——至少不会把蛋黄戳破,也不会煎得太老。

      兆青胡拢一下脑袋,慢吞吞地走到餐桌边坐好。
      他还是不太习惯平时都是个矮小老太太主掌的厨房里,现在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似乎连厨房都显得拥挤起来。
      陈阳的存在感太强,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陈阳把乘着边缘有些焦黑煎蛋的盘子端到餐桌上,说:“我等下要上班,你还有两天才结束假期回归社会,别忘了。你的胡子,记得刮一下。”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眼神却紧紧锁在兆青脸上。
      陈阳话说得又平常又流畅,好像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那样,让兆青心里少跳了一拍,不对,是多跳了一拍。这种自然而然的亲密感让他既惶恐又有一丝隐秘的渴望。
      前几日兆青总是沉浸在康纳太太离世的哀思里,这几天脑子才有了些别的空,有了空隙就会有人用理所当然的姿态趁机想钻进来。陈阳就像一道阳光,固执地要照进他阴霾的世界,不管他是否准备好。
      兆青维持着面无表情,突然站起来逃似地去了厕所。餐桌上的煎蛋还在冒着热气,牛奶杯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白沫。
      陈阳看着兆青的背影笑了笑,看来他即将得偿夙愿。这个笑容里有一种狩猎者终于接近目标的笃定,但更深层的是某种温柔的期待。
      兆青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愣了一下,他明明刮了胡子。镜子里的人眼圈还有些微肿,脸色苍白,下巴光洁得能反光——他今早确实刮了胡子,用的是康纳先生留给他的那把老式剃须刀。
      兆青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意识到陈阳在逗他,镜子里的耳尖开始泛红。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温度降下来。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陈阳去上班了。
      房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低沉的运行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兆青靠在洗手台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母亲,我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有回答,只有水龙头滴落的水珠,在寂静中发出规律的轻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死别与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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