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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条与家常 ...


  •   雨后的月光格外清冷,透过康纳太太房间的蕾丝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空气中还残留着泪水的咸涩和灰尘的微尘味道。
      兆青擦掉脸颊上未干的泪水,指尖触到皮肤时感觉到轻微的粗糙——那是泪水蒸发后留下的盐痕。
      他按照康纳太太留言的指示,先把床上的被单仔细叠好,那床淡紫色碎花的棉布被单还是康纳太太去年夏天新买的。
      被单叠成整齐的方形,放在一旁的摇椅上。
      接着他弯下腰,用力掀起那张薄薄的床垫——比他想象中要重,里面应该是记忆海绵材质。床垫被倚在墙边,露出底下铺着的防水塑料布和一层硬板。
      兆青灵台一动,他附身敲了敲那木板,指尖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调整了敲击的位置,在靠近床头的位置,他听到了敲击木板时带起轻微金属滑动摩擦的声音——很细微,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那声音像是什么沉重的、光滑的东西在木板下轻微位移。
      他把床板一块一块地卸掉,那些木板边缘有方便拆卸的凹槽,显然是特意设计过的。
      随着最后一块木板被移开,他看到了在床架横梁之间整齐码放的金条和各种金饰品。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那些金属反射出幽暗而沉稳的光泽,不是耀眼的金色,而是一种内敛的、沉甸甸的暖黄。
      兆青震惊得连眼泪都止住了,他跪在床边,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冰冷的金属。
      他看到了银行发售印着USA和年份的999金条,从十年前就开始存下,最近两年的居多。
      每一根金条都用透明的塑料封装着,上面贴着小小的标签,标注着重量和纯度。
      有1盎司的小金条,也有10盎司的大金条,整齐排列,像某种庄严的积木。
      理论上美联储的金条不对外发售,偶尔会因为各种促金活动而发放少量名额,每个人都只能定量购买。
      购买这种金条要留下的记录非常多,要本人信用极好才行。兆青难以想象康纳太太——这个平日里温和节俭的老太太——是如何年复一年地排队、填表、通过信用审核,一点点积攒下这些财富的。
      除了金条,还有各种金饰品:朴素的金手镯、刻着祝福语的金锁片、甚至有几枚做工精细的金胸针。
      这些饰品不像金条那样规整,形状各异,有些看起来是二手的,边缘有轻微的磨损。
      兆青想象着康纳太太因为金条限量,而买金饰的样子。他不知道康纳太太去了多少次金店和银行,又多少次把这贵重的东西藏在小包里,再佝偻着身形坐公交车回到家中。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一个矮小的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护着手提包,在人群中缓慢移动,只为给养子留下一点真正的、不会贬值的保障。
      兆青根本不知康纳太太为了搜集这些金灿灿的财富费了多少心思,现此刻一切全部摊在他眼前。这些金属的重量不仅压在床板上,更压在他的心上。
      这不是简单的财富馈赠,这是二十一年无声的、持续的爱,以最坚固的形式保存下来。
      金货上有张字条,用透明胶带贴在最上面的一根金条上。
      字条是普通的便签纸,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兆青小心翼翼地揭下,拿起忍不住读出声:“把它们藏起来,我的儿子,快!就现在,此刻!”字迹比信笺上的更加颤抖,能看出书写时的手不稳,但每一个笔画都用力到几乎戳破纸张。
      兆青从未问过康纳太太、关于康纳先生留下来的钱都用来干什么了。
      他完成学业后每个月的固定薪水一半给了康纳太太,家用也好、私用也罢他从不多问,他只留下一部分做必要的生活开支,电话费、交通费和交际费用之类的。
      他信任康纳太太,就像康纳太太信任他一样。这种信任是双向的、沉默的,建立在日复一日的共同生活中。

      兆青有足够的外快来源,能支持自己想做的事。
      一部分的钱用来买书,偶尔换一款新的iPhone,存款大部分都用来买各种种子、小型动物和生活资料,用来扩充“小世界”。
      那些采购通常是在网上完成,或者去专门的农场商店,他从未告诉康纳太太具体的用途,只说是在做“个人兴趣项目”。
      康纳太太也从不深究,只是偶尔会问“你的小项目进行得怎么样”,然后听他含糊地答“还不错”。
      兆青看到字条后猛得惊醒,他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水,从衣柜深处拿出来个小型的手提箱——那是他博士毕业时学院发的纪念品,黑色皮质,不大但结实。
      他把金条和金饰一样样放进去,码得整整齐齐,直到箱子沉得几乎提不动。
      金属碰撞发出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藏在属于他一个人“小世界”的仓库中。
      金箱放进去时,他感觉到意识的轻微负担——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种心理上的沉重。
      兆青必须去看看母亲留给他的其他东西,他没有收拾被翻起的床铺,快步跑上阁楼。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这栋老房子的每一个声音他都熟悉。

      这座房子里有太多兆青生活过的痕迹。
      有康纳先生为他做的玩具——一个木制的小火车,轮子还能转动;有康纳太太为他做的衣服——从他六岁到二十七岁,每一季都有。阁楼上甚至还有他小时候的作业本,成绩单,画的歪歪扭扭的家庭画像。
      此时阁楼地面有一点点灰尘,在从老虎窗透进来的月光中悬浮。
      空气里有木头、旧书和羊毛织物的混合气味。
      堆在一旁的箱中都是各种人工编织勾出来的毛线毯子,旁边也堆着不少波斯地毯。那些毯子按照颜色分类码放,从深红到浅米色,像一道静止的彩虹。
      康纳先生在的时候,每两周会换一次家里的地毯,将地毯拿到刚修剪好的草坪上冲洗、晾晒。
      兆青还记得那些周末的午后,康纳先生戴着草帽,用水管冲洗地毯,水流在织物流淌,冲走灰尘,在阳光下蒸腾起细小的水雾。
      康纳先生走后,这个活儿便归了兆青,也是一样两周换一次,晒干后再码在阁楼。这个习惯保持了这么多年,从未间断。
      兆青打开阁楼柜子,里面有做好了塑封压缩至真空的羊绒被。包装是透明的厚塑料,能看见里面被子蓬松的质地。
      兆青伸手比量着,压缩完还很这样厚证明是非常足料的羊绒被。他数了数,有六床,足够他用到很多年以后。
      以前的西雅图一年偶尔会有几天下雪,一般落地就化了;而现在西雅图很冷,冬季总是下雪能存住会没掉脚踝的厚雪。
      气候变化改变了这座沿海城市的冬季模式,兆青刚来的时候,康纳太太还说“西雅图的雪像害羞的客人,来得轻,走得快”;但现在,雪会整夜整夜地下,第二天早晨推开窗,世界一片寂静的白。
      尤其是今年,灾害频发。
      这一个多月以来,西雅图气温下降比往年都快,政府还没来得及集体供暖。
      新闻里总在报道供暖管道的铺设进度,但总赶不上气温下降的速度。因为寒冷天气需取暖而出现了频繁的火灾,雨水倒灌让流浪汉无家可归,极端事件增多,让每个人的生活都显得有些艰难。
      而康纳太太准备了充足的保暖物资——她似乎预见到了未来的寒冷。
      兆青又去了地下室,沿着狭窄的楼梯下去,打开灯。
      地下室干燥整洁,没有一般地下室常有的霉味。那些康纳太太只为他一人准备的种子被分门别类地装好,又码在箱子中。
      箱子是透明的塑料收纳箱,上面贴着标签:“番茄-传家宝品种”、“生菜-混合”、“胡萝卜-秋季”、“苹果树苗”、“薰衣草”……
      各式各样的花草、各式各样的树植,有些兆青甚至没见过。
      还有一小箱是果树幼苗,很显然是最近的,根部用湿润的苔藓包裹着,保持活力。
      兆青将这些种子和幼苗一一收进“小世界”。
      处理完一切,他才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康纳太太的房间。

      月光已经偏移,现在大部分照在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在银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里原来是恩爱夫妻带着孩子住的温馨小宅;后来康纳太太一个人守着、盼着孩子回家;最后只剩下这个家里的孩子。
      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都见证了这些变迁——双人床变成单人床,衣柜里男士的衣服渐渐消失,梳妆台上的护肤品逐渐变少。
      康纳先生给了他一个房子,康纳太太为他填充了一个家。房子是物理的空间,有墙壁有屋顶;家是情感的容器,有记忆有温度。
      原来时间的流逝并没有让兆青失去任何亲人,因为亲人的爱还在他的身上,他拥有很多的回忆和满满的关照。
      那些爱没有被死亡带走,它们转化成了金条、种子、毛线衣、还有这栋坚固的房子。
      爱以物质的形式延续,比记忆更具体,比语言更持久。
      兆青从未像今天这样哭到情绪崩溃,越是缺少、越是珍贵,越是等了很久、越是来之不易。他总认为自己不需要父母,他认为自己早在摸爬滚打中学会了一切。
      第一世他是这么认为的,第二世初来时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是个有成年灵魂的人,我不需要父母。
      可兆青也最需要一对父母,让他知道人生来便不是孤零零的活在世上。现在他拥有过,真真切切地被属于父母那无私而真挚的爱浇灌过。
      兆青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他以为爱是初春的细雨,轻柔地滋润心田;结果爱是盛夏的暴风夹杂着水晶一样大的雨点儿,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让他浑身湿透,无法呼吸,却又在风暴过后,看见被洗净的天空和重生的草木。
      他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这一次的哭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混合了感激、震撼、以及某种被全然接纳后的释然。他哭到喉咙发紧,眼睛肿痛,直到精疲力尽。

      兆青哭着哭着睡着了,醒过来时眼睛涩得厉害、睁了好几下才完全张开。
      他发现自己回到了自己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手里还抓着的康纳太太留下的信笺。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切出金色的条纹。
      陈阳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兆青瞬间清醒。他赶忙收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从“小世界”拽出来的信笺——可能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他哭得太伤情,下床时腿打了个摆子才站稳,像长时间蹲坐后血液不畅的感觉。
      兆青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反复浇在脸上才彻底清醒。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他用毛巾擦干脸,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棉质的灰色长裤和米色毛衣。
      那位温柔的母亲,总嫌他选衣服的品味过于“老成”,如今大多数常服都是康纳太太给他买的。
      兆青下楼去客厅时,刚好路过康纳太太的房间。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发现那散落一地的编织品已经被陈阳重新归类、放在应该在的位置;床板被镶嵌好、床垫也归了位。
      房间里整洁如常,仿佛昨晚的混乱只是一场梦。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陈阳的气味——不是香水,而是肥皂、汗水和某种男性荷尔蒙混合的气息。
      兆青倚在母亲房间的门框上,他望向床铺的方向笑了笑,在心里说谢谢母亲。谢谢她留下了这一切,谢谢她安排了陈阳进入他的生活,谢谢她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即使她不在了,他也被爱着,也被保护着。

      下楼时兆青脚步无比地轻快,直接卷起袖子走向着厨房。
      晨光透过厨房的大窗户洒进来,在米色大理石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块。窗外后院里的玫瑰丛在阳光下舒展,虽然花已谢,但叶子依然翠绿。
      兆青准备好好吃一顿照顾一下自己最近被忽略的胃,也应该对住进他家的“朋友”尽一尽地主之谊。
      这个想法让他嘴角微微上扬——陈阳算是朋友吗?还是追求者?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关系?他暂时不想深究,只想先做一顿饭。
      路过餐桌时,兆青看到自己的手机插着充电线,他按了下HOME键显示电已充满。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通知。
      有两三个未接来电和几条信息。
      兆青先回了几个电话,都是法学院同事和系主任威廉教授的。从对话中他才知道,他的假期被他生生睡过去一天。
      距离他上次吃饭,已经是二十个小时之前的事了。
      兆青将自己归岗的时间和代课老师交流完毕,约定后天恢复正常工作,这才得了空看陈阳发过来的短信。
      短信是昨天晚上发的,那时他睡着。
      【今晚6点左右会带披萨回家,如果你醒了就先吃些水果等一会。如果你错过了,微波一下再吃。】
      短信的语气平常自然,像家人间的日常叮嘱。
      兆青看了一眼表,此时下午四点。
      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在厨房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厨房看了一下冰箱里面的材料,之前存的时令蔬菜已经打蔫,冰冻的肉没受到任何影响。
      蔬菜是上周买的,生菜叶子边缘开始发黄,胡萝卜有点软,但还能用。冷冻室里则有牛肉、猪肉、鸡肉,分装在小袋里,码得整整齐齐——这是兆青的习惯。
      兆青算了算陈阳回来的时间将菜单定下来:番茄炖牛肉需要时间,但小火慢炖两小时应该刚好;再来个快手的青椒炒肉,一个凉拌沙拉,主食就米饭和面包都准备一些。
      他用手机给陈阳回了一条短信:【醒了,在家做饭,等你回来。】
      短信刚发出去,电话便打了回来。

      铃声在安静的房子里响起,兆青吓了一跳,连忙接起。
      “喂,嗯,…我醒了。嗯,别买外带了,我在家里做一点,你那边都很顺利?…顺利就好,嗯好的。”兆青挂了电话,又因这自然而然的对话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之间的对话流畅得像已经相处多年的伴侣,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就是简单的日常交流;但生活总要向前走,而他决定,至少今天,不再抗拒这种自然。
      兆青从冰箱里面拿出一块牛腩放在微波炉里解冻,设定五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他开始处理那些有些蔫的蔬菜——蔫了的蔬菜正适合做炖菜,因为炖煮会让它们重新吸收水分,变得柔软入味。
      兆青上辈子长时间一个人,他两辈子最大的兴趣就是看书、下厨。毫不自谦地说兆青的厨艺非常好,他是萝卜都能做出五个花样的人。
      这种能力一部分来自第一世的需要——寄人篱下时,会做饭是获得接纳的方式之一;另一部分来自热爱——食物是少数他能完全掌控、并能带来即时满足感的东西。
      兆青洗了一些西红柿、胡萝卜、土豆和洋葱,放在砧板上。他握刀的手势标准,下刀精准,很快就将蔬菜切成合适的菱形块。
      在国外没有适口辛甜的山东大葱,他已经习惯用香茅增香——那是东南亚菜系常用的香料,在西雅图的亚洲超市很容易买到。
      他用刀背拍松几根香茅,在热锅中倒入橄榄油,油温五成热时放入香茅,小火煸炒。很快,厨房里弥漫开柑橘和姜的混合香气,清新又温暖。
      同时他烧了一小锅开水,在西红柿顶端划了十字放在开水里滚了两圈拿出来浇凉水去皮,这个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手指灵活地撕下西红柿皮,露出鲜红的果肉。
      去皮后的西红柿在手心上直接切成小块——这样汁水不会流失太多——放进刚被煸香的油中,用锅铲翻炒挤压,很快,西红柿块融化成为浓稠的番茄酱,颜色从鲜红变成深红。
      牛肉解冻好了,他把牛腩切成适口的方块,放进刚烫过西红柿的水中焯出血水。血沫浮起时用漏勺撇去,然后把牛肉块捞出来放在一边晾干。
      等待牛肉沥水的过程中他炒了个四季豆——简单用蒜和盐调味,保持清脆口感。
      继续在锅中加一点油,放入沥干的牛肉块,中火煸炒至表面微焦,油脂渗出。
      这时他放入新鲜的花椒和八角——这两样是他在唐人街特意买的,香味比干料浓郁很多。香料在热油中炸出香气后,他倒入之前做好的番茄酱,翻炒均匀,然后加水没过牛肉,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把切好的土豆和胡萝卜扔进去,让它们在番茄牛肉的汤汁中慢慢吸收味道。
      小火炖煮需要时间,但兆青享受这个过程——看着锅盖边缘冒出的蒸汽,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时间变得具体而温暖。
      手上得了空,兆青用青椒炒着猪里脊条——里脊切丝,用料酒、生抽、淀粉腌制过,炒出来嫩滑入味。
      青椒选了不太辣的品种,切成细丝,快火翻炒,保持脆嫩。
      又拌了一些沙拉做凉菜:生菜、黄瓜片、小番茄,淋上自制的油醋汁——橄榄油、苹果醋、蜂蜜、黄芥末,比例刚好。
      兆青想着四个菜怎么也够两个人吃了。他把炒好的菜装盘,沙拉用玻璃碗盛着,番茄牛肉还在锅里咕嘟,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厨房。
      兆青仔细回忆这几天和陈阳一起的生活,陈阳似乎没怎么吃过米饭。他寻思陈阳可能并不喜欢米饭,或者更习惯面包之类的西式主食;所以他蒸饭的同时切了几片法棍,放在烤箱里低温烘烤,让外壳恢复脆度。
      一顿饭开始变得不中不西,好在吃什么主食对番茄牛肉都算对口。

      厨房的时钟指向五点四十分,陈阳应该快回来了。
      番茄牛肉已经炖得酥烂,汤汁浓稠,兆青准备给出锅的菜放洋葱提味——洋葱切丝,在最后一分钟加入,既能保持脆甜,又能提鲜。
      就在他拿起刀准备切洋葱时,他听到门开的声音,钥匙转动锁芯,门被推开又关上。他回头看到陈阳已窜到客厅里,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陈阳的衣服上还滴着水渍,似乎是踢下鞋便冲进来了。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厨房里的兆青,愣住了。兆青也看着他,手里还拿着刀和洋葱。
      “呃…”
      两个人面面相觑,忽然语塞。厨房里只有番茄牛肉咕嘟的声音和烤箱定时器结束的“叮”声。
      “呃,我…就回来吃个饭,后半夜还得出去,我今年的执勤数不够。”陈阳说着尬笑起来,不知是因为自己过于‘负社会责任’,还是看着这样的兆青不习惯。
      他穿着湿透的警裤,上身只穿了件深蓝色的执勤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也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
      “哦,好,你稍微等会儿,马上开饭。”兆青说完捋着菜刀背,将上面的洋葱滑进番茄牛肉中。他关火,盖上锅盖,让洋葱的余温焖熟。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阳,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等一下?陈阳哪儿来的钥匙?兆青突然想到这一点,又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
      陈阳都住了快一个礼拜,自己会不会太后知后觉了,真是服了自己。

      陈阳:“我帮你,我能做什么?”他挽着制服衬衣的袖子,朝厨房走来。他的动作带着警员特有的干脆,但眼神落在兆青身上时,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兆青余光看到陈阳身上还挂着枪支——枪套还在腰侧,虽然保险栓着,但看着还是让人紧张。
      兆青在心里笑说:陈阳那烹饪水平把菜切成有序的块状都费劲。
      他摇摇头:“你还是先把枪放一边吧,”说着错身把凉菜端到餐桌。玻璃碗里的沙拉色彩鲜艳,在白色桌布上显得格外诱人。
      陈阳想想也是,把枪保险栓好带着枪套直接一扔,全然堆在玄关的制服上。那个动作随意得像在扔一件外套,但兆青注意到,枪落地时陈阳的手腕有个轻微的缓冲动作,让枪轻轻落在布料上。
      兆青顺着看到玄关地上那一堆青黑的防水布料,他说:“把衣服挂起来…”话音未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像康纳太太了——她总是这样叮嘱他和康纳先生。
      陈阳:“没事都湿了,一会儿还得穿,不折腾,我帮你把牛肉盛出来…喂,好香啊。”他已经走到灶台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那表情像个闻到糖果的孩子,与他健硕身材形成有趣的反差。
      兆青拿了一个竹制的小垫子放在桌上——是康纳太太从日本花园带回来的纪念品,说:“不用盛,端锅过来就好。”炖菜用原锅上桌能更好地保温,这是中餐的习惯。
      陈阳领会,戴上兆青递过来的隔热手套,双手稳稳地端起铸铁锅。锅很沉,但他端得轻松,步伐稳健地把锅放在竹垫上。
      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番茄和牛肉的浓郁香气。

      两个人一桌坐下谁也不知说什么,静了至少一两分钟。
      餐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阳光已经完全西斜,变成暖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没有言语,但兆青躲不开陈阳直勾勾的眼神,他硬着头皮说:“吃饭吧,”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陈阳咧嘴一笑,冷硬的面庞显得有些傻,连带着因为食物烫热的嘶嘶哈哈和间断的赞美声飘在餐桌的上空。
      “这个牛肉…太棒了”,“土豆炖得好烂”,“沙拉汁怎么调的?”。他吃得很快,但不像之前那样囫囵吞枣,而是每一口都认真品尝的样子。
      兆青本想说哪有那么好吃,又见陈阳一口接一口吃得急。他觉得这种说法太过熟稔,也就只是笑笑并未搭腔。
      他自己也饿了,小口吃着米饭和菜。番茄牛肉确实炖得不错——牛肉酥烂入味,土豆吸饱了汤汁,胡萝卜甜软,洋葱脆甜,层次丰富。
      陈阳吃着面包,眼神却一直往兆青的碗里飘。兆青碗里的米饭已经下去一半,而陈阳面前的面包还剩大半。
      兆青问:“你…喜欢米饭?”他记得陈阳这几天确实很少碰米饭。
      “没所谓,这也行。”陈阳回得极快,让面包碎呛了咳嗽了声,喝了两口水才压下去。他的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兆青刚好蒸了两碗饭,他走回厨房拿布巾垫着从电饭锅里端出另一碗。陈阳见兆青的动作迎上来接,两人的手在碗边交汇。
      “小心烫…”兆青说着,两个人的手指微微碰在一起。陈阳的手指温热干燥,指腹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碗换了手,手指才分开。那个接触很短暂,但触感清晰。
      陈阳接过碗,米饭的热度透过碗壁传来:“你够吃吗?”他看着兆青,眼神里有种兆青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珍惜,又像是克制。
      “嗯,我也可以吃点面包。你…快吃吧。你不是说,你一会儿还要出去。”兆青说完抿了抿嘴,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和陈阳有如此多的对话。之前要么是他躲,要么是陈阳说,他应。像这样自然的、有来有往的交谈,几乎是第一次。

      陈阳追兆青所有人都知道,但无非止于陈阳是像望夫石一般的等着兆青上下班,说难听点儿就是陈阳只知道尾随。
      那些日子,兆青总能在法学院门口、超市停车场、家附近的街角看到陈阳的身影。
      陈阳从不刻意隐藏,就站在那里,穿着警服或者便服,看到兆青时就点点头,有时会说“下班了?”或者“需要帮忙吗?”
      若不是陈阳一身警服,多来几次兆青都得报警。
      事实上,邻居们早就习惯了陈阳的存在,会开玩笑说“你男朋友又来站岗了”。
      兆青每次听到都脸红,但又无法反驳——陈阳确实在追他,只是方式笨拙得让人哭笑不得。
      陈阳对这世界上能遇到的所有人都说:一定会把兆青追到自己身边。他还未得到爱人就先划了领地,不让其他人进入。
      警局里的同事都知道陈阳有个“在追的小教授”,街区里的邻居都知道那个高大的华裔警察在等法学院的那个东方青年。
      这种公开的、执着的追求,在某种程度上给了兆青一种奇怪的安全感——至少陈阳是认真的,不是玩玩的。
      一遇到兆青,陈阳觉得不能太莽撞,话也跟着少了。他自己都很惊讶,在过往的经历里,他想要什么都是直接去拿,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但兆青不同——兆青像一件易碎的瓷器,需要小心捧护;又像一只受惊的鹿,需要极致的耐心才能靠近。
      陈阳会在下雨天给兆青送伞、送咖啡,会开车装作偶遇试图载兆青一程,当然一直被兆青礼貌地拒绝了。
      那些被拒绝的时刻,陈阳从不纠缠,只是点点头,说“那你自己小心”,然后目送兆青离开。
      这种克制反而让兆青更困惑——如果陈阳强势一点,他还能明确拒绝;但陈阳这样温和而坚持,让他找不到强硬的理由。

      康纳太太离世前的两个月西雅图治安一直不好,陈阳干脆拎着警帽大明大晃地跟着兆青,直到后者进家门后再消失在夜色中。
      这个行为已经超越了普通追求,带着明确的保护意味。兆青知道,但也只能假装不知道。
      陈阳会特意到兆青家周围晨跑,两个人一前一后。他请了兆青喝了几次水,没多久就看到兆青自带了水杯。
      兆青不会说拒绝的话,但会私下做更多准备固守着自己想要的距离。这种无声的对抗持续了很久,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偶尔陈阳和体制外的家人联系、说起兆青的事时,两个狗崽子总是会拿他打趣。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有对待兆青时会这样,也许越是珍贵、越会谨小慎微地对待。
      他就像是站在背光里的人,看着在阳光中微笑的脸有一种想要又想远远看着的心态。
      这种矛盾折磨了他两年,也让他变得异常有耐心——他愿意等,等兆青自己走出那一步。
      现在陈阳终于等到了最好的良机,找到属于兆青的破绽撬开这个缝隙进入了兆青的生活。康纳太太的离世是悲剧,但对陈阳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兆青在最脆弱的时候,需要有人陪伴。而他抓住了这个机会,登堂入室,用最自然的姿态融入了兆青的日常。

      此刻,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兆青小口吃饭的样子,陈阳觉得这两年的等待都值得。
      阳光照在兆青的脸上,让浅褐色的眼眸看起来像融化的蜂蜜,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兆青吃得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陈阳,眼神里有种刚刚破壳而出的、小心翼翼的亲近。
      陈阳低下头,大口吃着米饭和牛肉。米饭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温暖踏实。
      窗外的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房间里饭菜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腾,混合成一种名为“家”的气息。
      在这个雨后的黄昏,在这个失去又得到的房子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像春天土壤下的种子,缓慢而坚定地破土而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金条与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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