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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莹卑 “我不想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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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目谈妥,桌面上只剩下凇隳拿来的信。我拿在手上翻了翻,信封和信纸的材料都很好,信纸竟然是上贡的紫竹宣让我意外了一把。
“四国中能用得起这种纸的恐怕没几人吧?”缥碧若有所思。
我的眼睛不由眯起。我所处的世界中的书都是记在竹简上的,所谓的纸的质量和光滑程度都远没有现代纸张那么好,紫竹宣放现代,也就是商店中几毛一大张的宣纸。可在这儿,却是难得的好纸,而且产量极为有限,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这人可真够自信的,明目张胆地用紫竹宣。”普通贵族用竹简,锦帛传书已经是件异事 ,此人是想告知自己的身份以示诚意吗?
“确实自信。”凇隳剑眉斜飞入鬓,漆黑的星目中有幽光流转。大家的脸色都没变,只是室内气氛一凝。
我眨眨眼,慢条斯理地抽出信纸,才见纸面,就忍俊不禁。雪白的宣上,只有“借金三万”四个大字龙飞凤舞。末了,还在右下角印上大大的离王玉玺印。挺牛呀,借钱还拽的跟老大一样,他倒不怕出问题。或者说,他就是想出点问题?离国和晓弄阁借钱,别的政权会怎么想呢?借刀杀人。离夜,你这般为自己谋福利,万一逼得我动手怎么办?
嗜血的欲望在胸腹间流过,我敛神将它压下。不在意地笑弯了眼:“原来晓弄阁这么厉害了呢!离国国主都来借钱了。”
“有这么令人高兴吗?”缥碧瞥了我一眼,语音有些愤愤,带点儿很铁不成钢的味道。
“怎么不高兴?只是借钱,又不是抢劫。”
“什么叫‘只是借钱’,上年税收才两万多的黄金,离夜改革都在花钱,他是官你是民,钱入官口,最后你向谁要去?!”
“谁说要他还了?”
“不还?不还还白送?晓弄阁又不是在替离国卖命!”
“那你怎么办?”我突然脸色一冷,“告诉他我们这富得流油的晓弄阁没钱,让他找别家借?”
“那……那怎么办?”锦音皱眉。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忽而灿然一笑,向后靠上椅背,耸了耸肩,“凉办。”
室内的空气乍然一松,锦音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地问:“怎么个凉办法?”
我想了想,道:“这事儿你别管,我自己来解决,秦焕和缥碧筹钱,但别声张。我倒要看看他离夜一个受制于人的傀儡皇帝凭什么狂!”桌子“啪”的狠狠受了我一下,茶水因震荡有少许溅出,淡绿色的液体,影射出我眼中毫不隐藏的血腥。
在讨论古代货币的时候通常都会用上这么个假设:一两黄金=十两白银=十贯铜钱=一万文铜钱。与现在相比大致上可以以一两金=三千元人民币 ,一两银=一贯铜钱=三百元人民币 ,一文铜钱=零点三元人民币计算 。以这个兑换率来看看宋代官员的薪水。根据宋史职官志,宋代一个宰相的本俸是月薪三百贯,也就是合九万元人民币,年薪一百零八万。从八品的县令月薪十五贯,合人民币四千五百元,年薪五万四千,考虑到宋代一个县令不过管几千户人家,也算不错了。宋代除了本俸之外,还有职钱,禄粟,厨料,薪炭诸物,增给 ,公用钱,给券 ,职田等名目繁多的津贴。难怪人称宋代对官员的优渥无与伦比。也难怪宋江削尖了脑袋想招安当官。这的货币纸恰好与此相和。也就是说离夜一下向我借了九千万人名币!怎么说都不是个小数目呢!
排开外因,玉玺本身既是离夜对晓弄阁的诚意,同时也断了我的后路。晓弄阁产业太多太广,这次不借他钱即是对离氏王族的轻视,只怕要我们要付出大代价,甚至在官方受到压制。从大局考虑,这点钱对我或晓弄阁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以以此捞点儿低赋税﹑垄断……我什么都爱吃,却独独不喜欢吃亏。
“凇隳还去北静吗?”他们知道我自有主张,便不再言此事。
我听他们问,阴森森地笑:“去,怎么不去,晓弄阁又不是不做生意了,离夜那儿晾一晾,看看这笔钱对他的重要性!”
……
“没事了?”思绪回归,我从账本中抬起头来。平时问题都挺多的,今天不会变性了吧?偏首颇觉有趣地看锦音,“凇隳和榅末也就罢了,你不吵倒是少见。”
“你……是不是忘了件事?”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好像有些不可置信,“努力想想,今个儿是什么日子?”
动作中的小心翼翼,引我觉得莞尔:“什么日子啊?”
一转头,那四位也同样盯着我,有些奇怪,有些诧异,有些疑惑,还有些看不清的情愫。
“过节?”
……
“纪念日?”
……
“生日?”
……
“噢,我想起来了,”多次错误后,我终于开窍,一拍脑门,“今个儿立秋!”
众人听后都微笑起来,连一向冷冷的凇隳也钩了钩唇。
“可立秋怎么了?”我疑惑地眨眼,“很特别吗?”
大家脸上的笑瞬间凝固,狠狠地瞪一脸无辜的我。
还不对?再想想,再想想,看他们的脸色应该是很重要的事……重要的……“秋老头欠的两万白银不是今日还?”这总对了吧?我询问地看向他们。不过似乎好像还不是,不然他们还一言不发保持瞪我。
许久,我们家纯情可爱的苏锦音同志终于哀嚎:“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怪胎,我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时日父母何人也就罢了,你居然连自己的生辰都不曾记住!”
我算是明白过来了,原来也就生日。古代社会进步的节奏不快,连带这古人思想进步也慢。可以腾出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人一有时间就闲得慌,于是在生活细节上特别讲究。所以古代的衣冠服饰饮食习惯日用器具礼制政事哲学礼教都特别讲究细致,有些甚至怪癖到不可理喻的地步。我眼前这几位虽然受我现代思想影响多年,但本质上毕竟还是古人,抓周冠礼做寿过节还都是很重视的。
面对他们的重视,我不好反驳,只能尴尬笑笑,低头掩去脸上不自然的神色。
我是个无神论者,虽对此不重视,但说不感动却是骗人的。
从小到大,我都没过过生日。以前在那个世界我每年都会按凌词吩咐为他办场交际性的Party,至于自己的生日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重生后在凤府,我的生日和凤玥儿的生日是同日,凤衍和亓菀自是进宫贺寿去了。我是个不吉利的“哑巴”,不宜进宫,末了,只是晚上会有下人送分实在不怎么样的礼物。现在才白天,今年的礼物还没送来,我就一直没想起来。这会儿有人帮我记着,还真不习惯。
我是黑暗中诞生的生命,生是我的责任而不是权利,死了也无足轻重。都是独自一人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孤单而空虚,无聊而寂寞。他们的关心如冬日的阳光,温暖地射进我的心房。传递到我的全身肺腑经脉。原来被人在意的感觉如此之好。
可能是我又傻又寂寥有高兴的表情吓着他们了,均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满室沉默。
窗外的风越吹越大,金色的枯叶被大批大批地吹落到地上。阳光洒在它们身上,闪烁出迷离的光彩,从室内望去,入眼都是金灿灿的一片。垂下的发丝俏皮地跳跃,心被填充得满满的,仿佛快要溢出来一般。
不过半响,气氛又在众人的调解下活跃起来。缥碧还是缥碧,懒懒地端茶轻啜;锦音还是锦音,笑容天真;秦焕还是秦焕,血红的凤目中一片高深莫测;凇隳冷淡如昔;姚榅末笑容温和,无懈可击。
气氛一活跃,话题就跟着多了起来。东街的李大伯家的大儿子终于娶上了老婆。西城的二豆包二奶被老婆发现闹得人尽皆知……北静的老皇帝又将小女儿亓雨送来离国,据说是北静皇室想再与离国结亲,可之前亓雨追晓弄阁主事姚榅末搞得满城皆知,群众正在猜测此事能否成功中……
“我说榅末,”缥碧仿如没骨头一般,早已软软趴到一旁的美人塌上,“人家一姑娘倾慕你这么久,不怕丢人大胆告白,你干脆就奖励一下,直接娶她回家算了。”
我有些好笑地盯着姚榅末,却失望只看见千年不变的微笑,温文儒雅、遗世独立,玄黑的瞳眸像墨谭深不见底。他抬头看了缥碧一眼,音色未变,不急不缓:“若有利于沫儿,末当娶之。缥碧喜之,自可与其交之。”
“榅末好伤人心,人家虽自降身分,却也是个绝代佳人,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求也就罢了,还如此不留情面,与君子之道向背噢!”缥碧不恼,依旧笑眼盈盈。
“君子清洁,非末所能及也。缥碧谬赞,末受之有愧。”
“怎言谬赞,今天下之间,晓弄阁姚公子文采斐然礼贤下士脱俗高洁丰神俊秀,属当世之少有,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榅末自言非为君子,何人又得当此之名。”
“末历世尚浅,信得众人薄爱,受之有愧。”
……
一个宛若嫡仙般作于桌前,乌亮的黑发用玉冠束起,白色的长衫外却罩了件青色的薄纱外衫,一张棱角分明的俊美的脸,淡淡的微笑如晨间的雾气,丝丝缕缕缭绕出别样的空灵。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俊逸隽永、高贵清华的出尘气度。
一个娇笑着伏于榻上,巧笑倩兮,通身天青长裙衬得佳人体态风流,面容虽不精致,但眉宇间的清气却是世间少有。谈笑间眼眸淡定,神情清冷,一双琥珀般的凤眼似清澈又似浑浊。
我看他们俩儿酸溜溜地你来我往,鸡皮疙瘩起了一生。越长越祸害了,我都不知道是该哀叹还是该欣慰。
秦焕的眼皮抬都没抬,血红的双眸中却有斑斓的色彩缓缓流淌而过,将一个盒子推到我面前,示意我打开。
盒子由檀木制成,边上雕刻着一些繁复的祥云,贵气却不奢华。打开盖子,竟见到一双玉镯,乳白的镯身,没有金银装饰,玉镯面上却用透明的水晶密密打成一圈,好些水晶细链丝丝缕缕地垂下来。
“这是怎么弄到一块儿的?”我掰了掰它们的接缝处,着实结实。如此先进的工艺,不会是激光弄的吧?
“秦王爷打的,为了这只双镯子,我们快把四国跑遍了。”锦音见我摆弄着,哇哇跑过来解说。原来镯子中间那根流苏上有个小机关,按下去,镯子边上就弹出一圈极薄的刀刃。
“秦王爷不是在秦国吗,你们在四国乱跑干嘛?”说起这个请王爷还真是个异数,不爱江山不爱美人,专爱奇巧之物,苦心研究数年,成就今日第一巧匠之名,却因是个王爷所以很少有作品流出。不知他们用什么办法让其屈服的。
锦音翻翻白眼,指了指玉:“为找这玉啊,既辛苦又花了不少银子。”
我听罢,把盒子往前一推:“退回去,我要银子。”
缥碧还在与姚榅末酸,听我这么说,差点被茶水呛到,瞪怪物般瞪着我。
姚榅末也回过头,淡笑着摇头:“知道这是什么玉吗?”
“什么玉?”不会是和氏璧吧?
“莹卑。”
“原来不是啊,”我低低自言自语了句,即又反应过来,“你说这是什么?”
“莹卑。”秦焕似笑非笑地瞅了我一眼,脸上毫不掩饰地写着幸灾乐祸。
我只得头疼地扶额,怪不得这几个懒鬼肯眼巴巴地花大价钱去买块玉,还找秦国那有名的王爷来打造,到头来居然是莹卑。玉虽是好玉,可这玉带来的麻烦却是我不太乐意接受的。
春秋时楚人卞和在楚山,看见有凤凰栖落在山中的青石板上,依“凤凰不落无宝之地”之说,他认定山上有宝,经仔细寻找,终于在山中发现一块玉璞。这就是后世传说的和氏璧。公元前228年,秦灭赵,和氏璧最终还是落入秦国手中,不幸的是,和氏璧从此从历史记载中消失了。传说中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将和氏璧制成了传国玉玺。
姑且不论传国玉玺是否是用和氏璧琢制的,秦始皇统一中国后,确实曾令玉工雕琢过一枚皇帝玉玺,称之为“天子玺”。据史书记载,此玺用陕西蓝田白玉雕琢而成,螭虎钮,一说龙鱼凤鸟钮玉玺上刻文是丞相李斯以大篆书写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秦末战乱,刘邦率兵先入咸阳。秦亡国之君子婴将“天子玺”献给刘邦。刘邦建汉登基,佩此传国玉玺,号称“汉传国玺”。此后玉玺珍藏在长乐宫,成为皇权象征。西汉末年,王莽当权,玉玺落入其手。王莽败后,玉玺几经转手,最终落到汉光武帝刘秀手里,并传于东汉诸帝。东汉末,十常侍作乱,少帝仓皇出逃,来不及带走玉玺,返宫后发现玉玺失踪。旋“十八路诸侯讨董卓”,孙坚部下在洛阳城南甄宫井中打捞出一宫女尸体,从她颈下锦囊中发现“传国玉玺”,孙坚视为吉祥之兆,于是做起了当皇帝的美梦。不料孙坚军中有人将此事告知袁绍,袁绍闻之,立即扣押孙坚之妻,逼孙坚交出玉玺。后来袁绍兄弟败死,“传国玉玺”复归汉献帝。三国鼎立时,玉玺属魏,三国一统,玉玺归晋。西晋末年,北方陷入朝代更迭频繁、动荡不安的时代。“传国玉玺”被不停地争来夺去。晋怀帝永嘉五年,玉玺归前赵刘聪。东晋咸和四年,后赵石勒灭前赵,得玉玺;后赵大将冉闵杀石鉴自立,复夺玉玺。到南朝梁武帝时,降将侯景反叛,劫得传国玉玺。不久,侯景败死,玉玺被投入栖霞寺井中,经寺僧将玺捞出收存,后献给陈武帝。隋唐时,“传国玉玺”仍为统治者至宝。
且不管历史如何,和氏璧所昭示的意义是不可否认的。这么多人与其是说抢和氏璧,不如认为是为皇位而努力。如今可没有和氏璧,“天下主者拥莹卑”倒是广为传颂。虽然莹卑没有被雕刻成玉玺,但的的确确被传诵成王者之物。明白人都知道,一块玉并不能让你得天下,但此玉可起的影响只要利用得好,照样得天下,它是一个契机。风光时称帝的正当借口,落魄时伤口上的一把盐。
我嗜权,却是个懒人,皇帝看似风光,其实也就是个保姆角色,只是永远不会被他的子民开除罢了。我宁可天天躺着发霉,绝不自找罪受。这天下我玩得起,却不想玩。一个人的野心越大,如果不是自愿的,活得就越累。我只希望活得精彩随性,不需要万人之上的权利,不需要也不稀罕!
与他们相处这么多年了,我的脾性他们应该清楚。莹卑虽是好东西,却什麽做贺礼不好偏偏送莹卑。
木盒上雕刻的祥云图案凹凸有秩地在我指下飘动,轻轻合上盖子。我眼中的温润缓缓沉淀,瓷盏的光泽反射出我没有情绪的脸色,眼眸下垂,声音不自觉得有些低沉:“我不想趟这趟浑水,七沫只想做七沫,不喜欢孤家寡人的生活。”
盒盖上,那些栩栩如生的祥云快乐地欢笑,大团大团呈现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