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老赵 ...
-
老赵是什么时候来牛场的,我这个小朋友又是怎么和老赵认识的,全都忘了。那时候我刚刚四周岁,还不知道“赵”是一个姓,名和姓我当时还分辨不清。第一次听到“老赵”,我其实心里有个小疑问,田间地里、屋檐下有种鸟,一种棕褐色小型麻雀,在我们那里也叫“老赵儿”——老赵和老赵儿是亲戚吗?
老赵长什么样儿?他有着健壮的体格,大地一样的肤色,他是短头发,脸上没肉,鼻头儿和脸颊总是有点红,他的眼睛还算大,透出一种坚定。
听父母说老赵的家里人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姐姐,因为不识字,没文化,只能干体力活,所以他姐夫把他介绍到牛场来做长工。姥爷姥娘他们打心底里是不尊重老赵的,在私底下都叫他“傻老赵”,只把他当做一个工人、一个下人。姥爷姥娘不尊重、不善待老赵,从我观察的两点可以看出:1、姥爷姥娘是在一张大的黑色办公桌上吃饭,而单独给老赵在角落里安排了一张小四方的黄漆桌子,老赵就蜷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默默地。2、老赵的餐具都是有标记的,不能和姥爷他们混用,比如,老赵用的两根筷子,头儿上是用一根老旧的白色缝纫线拴起来的。我的母亲是最不善待老赵的,母亲经常责骂老赵,老赵因此离开过好几次,但大人们会经常用哄小孩的“哄”字,把老赵“哄”回来。
老赵不光是个下人,还是个外人。有一次,姥爷买了只烧鸡,他赶紧进屋关门,姥爷小声对我说:“小弦儿,我买了只鸡,别让老赵看着了!”有什么好东西,我们家从来不会和老赵这个外人分享,也怕他知道。
每一次去牛场,给姥爷姥娘他们打完招呼,我总要撒了欢儿地、兴冲冲地、迫不及待地去找老赵,大部分时候总碰见他在地下草场拉草。我乐意跟老赵去拉草,拉草的时候,我总要给他讲一些我近来的有趣的事儿,内容都已经忘了,只记得老赵很乐意听,他一边用草叉把草叉上车,一边听我讲故事,听到兴致处他会笑着搭一句:“呦呵,这不挺行吗!”他也会给我说一些他近来的事和他对身边人和事的看法,他也会笑眯眯地叮嘱我好好上学。请各位看官千万不要把老赵想象成一个话很少,十分阴郁的人,我要凭印象去形容他的话,老赵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淳朴的、直楞里带着开朗的汉子!
小时候觉得大人们抽烟很好玩儿,老赵也有抽烟的习惯。“弦儿,抽根呗!”老赵笑着递过一根烟,我并不觉得他像是在逗一个几岁的小孩儿,而是出自一种善意,而是他真的把我当作小兄弟了。
我十分神气地接过来,“行咯,我就抽一口。”我并不是因为怕让父母知道,才不敢抽一整根,而是我从小就有一种是非观。
“你咋不抽旱烟袋?”我又问。
“哎——那不好抽!”他似乎很得意地回答到。
有一年下雪,牛场上白茫茫一片,草场旁边有很多白色的小土山,这里有的是“山舞银蛇,原驰蜡象”,但是“欲与天公试比高”就免了。我指着其中一个兴奋地说道:“快看那,有企鹅!”
老赵笑着说:“哪有企鹅,这儿哪来的企鹅!”
我和老赵也有闹别扭的时候,闹别扭的原因早不记得了!有一回,我把他平常穿的皮靴子,靴子上面有牛粪,有草料渣,放到他被窝里,把他气得怒发冲冠,“抬望眼、 仰天长啸”!第二天,我跑到老赵的屋子里,真诚地给他道了回歉,老赵的脸上虽然没有显露出原谅我的表情,但他还是说:“没事,下回别这样了。”人们都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不过我和老赵总算是和好了。
我有一年回牛场没看见老赵,就问姥娘老赵哪去了,姥娘笑着对我说:“不干了,走了!”这个笑只是用来对待外孙的,是属于那种充满了对外孙、对自家人无限爱的笑,但并没有有关老赵的任何不舍与留恋,更不要说爱了。
“去哪了?”我又问。
“不知道。”姥娘依然笑的那么慈祥,那么无私,但总是那么自私。
又过了几年,2017年,在我们家,我又一次问起老赵,“有老赵的消息吗?”
“死了。”我母亲回答到。听到这两个字,我内心很平静,可是总有一种失去了些什么的感觉。
“怎么死的?”
“哎,他去一个地方给人家喂猪,天气太热,给热死了。”母亲眼里有着某种怜惜。她又虔诚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母亲以前最不喜欢老赵,如今和父亲研习佛法后,剃去了头发,谈起老赵不禁心里生起怜悯与慈悲来。
“妈,您会后悔吗,当初没有善待老赵?”
“当然会了,”母亲叹了口气说,“可怜的人啊!阿弥陀佛…”
“老赵叫什么?”我问。我确实不知道他的全名,所有人都叫他老赵。
母亲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晚上我又问了父亲,父亲也是想了半天:“…好像叫赵什么来着…”
卧室窗外,经常有老赵儿欢快地叫唤,若真有魂灵的话,但愿“老赵”能化作“老赵儿”,每天快乐地在我的窗户外面叽叽喳喳,我会每天陪着他,告诉他我这个小兄弟没有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