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牛场 我们家在石 ...
-
我们家在石家庄定居,老家里还有老人,所以每逢寒暑假父母总要带我回去的。父母相识是经人介绍的,那时候父亲刚刚从部队转业回家,他是一名士官,被分到粮食站工作,邻村的母亲是一位十里八乡出了名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可谓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之后就有了我。
粮食站并没有让我父亲上一天班!以至于多年之后,2017年,有同样遭遇的退伍军人集体向政府讨公道。
父亲没了工作,他们于是就过上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
五岁那年,我们住进了姥爷姥娘家。姥爷一辈子都是个生意人,而且从来没赔过,在十里八乡非常的有威望,所以我母亲小时候就是个大小姐!早些年,他买了很多辆大车(重型卡车),雇佣司机去全国各地送货,听母亲说舅舅十七岁就能独自开车去山西。后来,姥爷看到了养殖奶牛的商机,便卖掉全部大车,开了一家奶牛场(也有几头肉牛)。那年是奶牛场开办第五年。
牛场在村北口,四周没有人家,都是田地。牛场的大门正冲着东面的一条公路,是两扇往里开的红锈斑斑的大铁门,总是紧闭着,姥爷可能是怕牛儿会跑出去,可能是怕村里的顽童会进来,也可能是怕外面公路上会有小偷,门总是紧闭着。
循着我的记忆,推开那两扇大红门,同时会伴有“格格”、“骨碌骨碌”的声音,这是门下铁轮在地面轮辙上滚动发出的,还会有铁门栓与铁门相互碰撞的声音。一进牛场,一股怪异的、奶牛身上特有的臭味儿扑面而来,以至于直到现在我都不喜欢姥爷姥娘家做的饭。接着,三十米开外有一个大牛棚映入眼帘,牛棚东南西北各开有一个入口,东西两门是牵牛入槽用的,中间由一条过道隔开,工人喂牛时自北向南往左右槽里放饲料、草料和水。我经常进入这牛棚,时不时地吓一吓牛儿们,摸摸他们的鼻子,他们的眼睛很大,似乎带着某种惊恐、愚昧,现在想想很是可怜。牛儿被牵到外面(中午、晚上牛儿们在棚里)的时候,我会站到槽里,像走独木桥似地。牛棚里有草料(秸秆碎屑)堆成的山堆儿,我会像个小夸父似的,跳过、跨过、越过一座座高山,弄得鞋里竟是秸秆的碎屑。我在想一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画面:牛棚里,灯光昏黄,牛儿们默默地把头埋在槽里,时不时地发出“哞哞”的低吟。
牛场北边有四间屋子(后来又盖了一间储存牛奶的屋子),从西至东,分别是贮藏饲料的地方、牛场工人(我对两个工人印象最深刻,隆兴和老赵,他们都把我当做小少爷。隆兴在的时候我还太小,对他的印象只有一身迷彩,短发。之后隆兴走了,老赵接替了他。我最熟悉的还是老赵)住的地方、姥爷姥娘的卧室和一件做饭屋。旁边还有一口井、苹果树和杏树。
牛场最南边是一座很大的地下草料场,每年都会用一台绿色的、长颈鹿模样的大型铡草机,把几十车秸秆铡成碎屑(这些秸秆碎屑就是草料。很少一部分刚运来的嫩秸秆,很甜,我只吃过一两次),碎屑就存在这五米深的地下草料场中。铡草这几天,是牛场最热闹的时候,满场都是绿油油的秸秆,他们很挺拔,而且有一人多高,不管是倒在地上,还是靠在墙上,都是那么挺拔,植物没有灵魂和精神,向着光径直地生长可能是他们唯一的信念,他们不怕累也不怕被铡成碎屑,他们是真正的勇士,诞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勇士。牛场里停满了装有这些勇士的蓝色三马车。从铡草机冲出来的,是勇士们绿色的血肉,变成满天的碎屑,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味道。这种气氛在我现在看起来很奇怪,坚韧、悲壮、欢喜和甜蜜交织在一起。听父亲说,有一年铡草,我突然不见了,急得父亲到处找我,他很担心我被人贩子抱走,后来他说我听了一个司机的建议躲在一辆三马车的底下,被他发现的时候我还面带着顽皮的笑容,当时他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他说万一车子开动我就会被轧死,可我几乎没有印象了。
牛场不光卖牛、卖牛奶,还有牛粪。牛粪就堆在牛棚和草料场之间的空地。小时候在牛场,我乐意干两件事,第一件事,跟着隆兴、老赵去拉草,第二件事就是去铲牛粪。一般用铁锹把牛粪铲到粪车里,然后再运到牛粪山。我那时的力气刚刚能拿得动铁锹,身高还没有粪车高,铲粪于是就变成了一种具有挑战性的工作,而且极具技巧性,所以每完成一次,对于五岁的我来说,就像将军攻下一座城池,很有成就感。
姥爷的牛场非常成功,所以电视台来做采访,大力宣传他的致富秘诀。有一天,门口停了几辆白色面包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穿红色风衣的哥哥,他扛着黑色摄像机。母亲对我说:“跑,跟着镜头跑!”于是哥哥走到哪,我就跟到哪。过了几天,我从电视上还真的看到了自己,一个笑容十分灿烂的奔跑着的小男孩儿。小伙伴们都羡慕地说:“佩弦你上电视了!”
挤牛奶、牵牛我可没有参与过,也根本没想过,可能是因为胆子小,害怕牛儿会突然向我冲过来,害怕他们会用蹄子冲我来几下,就连刚出生的小牛,我也从没有靠近过。只有他们拴在槽里的时候,我才敢与他们近距离接触。听我父亲说,他原来差点被牛角撞到,而且非常危险。姥娘也对我说过一件事,她是信上帝的,有一次牛场里没有多少牛了,当时就剩姥娘一个人在场内,她正在牵着牛,牛儿一下子挣脱了绳子,向姥娘迅猛的撞去,这时姥娘突然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却发现牛儿好端端的拴在旁边,姥娘深信不疑地认为是上帝救了她。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喝牛奶!每次姥娘或母亲,给我端过来一碗热牛奶,我总会把小脸儿一拉,小嘴儿一噘,严厉并且很不情愿地说:“我不喝!”
姥娘就哄着我说:“喝吧,小儿,你看多好喝!来,你过来看看!”我看着碗里白白的牛奶,还被一层皱巴巴的奶油覆盖,其味道令人作呕!但每次都是极痛苦地、憋着气儿地喝下去了。
我上学特别早,来牛场之前,三四岁,我就上小学了,来这儿之后,又在这个村儿进了学校。那时候,我就很要强。别的小朋友都有一本练习册,而我没有,老师说我年纪太小,根本看不懂。回到牛场,我就跟姥娘、姥爷、父亲、母亲他们学舌(“学xiao舌”是我们那的方言,意为“向某人叙述”),那天正好舅舅也在,直到现在舅舅在我的心里依然是个成功人士、男神的形象,大概这种崇敬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当天,正好邻村有会(各个村庄每年都会有两三天大型或小型的集市,“会”是大型的集市,“集”是小型的集市。在我的观念中,会上什么东西都有的卖,集上只卖菜),舅舅二话没说就带着我去会上买了本练习册。现在那本练习册已经皱的不成样子了。
大前年还没过年的时候,我就听说牛全卖了——牛场赔了。寒假,我回到牛场,一进大门,南边是一堆干燥的柴火,牛没了,老赵走了,草料场填上了土,牛棚里的槽也被拆掉了,牛场变得很空旷,了无生机,仿佛这里老了几十年。牛场里只剩姥爷姥娘。姥爷总想着东山再起,又办起了炼油厂,可是世事总是不由人的,终于又赔了,这次彻底赔了。去年暑假,我又回到牛场,牛场遍地杂草,还有几片土地是姥爷姥娘种菜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