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梦魇 三十七 梦魇：…… ...
-
那是一个从来不会违背诺言的种族。
她们拥有非比寻常的力量，但守护是刻在她们灵魂深处的铭文，所以她们无争无害。她们的语言有非同一般的约束力，有诺必践，言出必行，所以守诺几乎是她们的本能。她们伴随光明而生，也伴随光明而落，杀戮，背叛，这些词汇都与她们无缘。
她们远离俗世，能够望见命运的尽头，却从不插手改变命运的痕迹。她们很少很少来到人类社会，但是偶有坠落于此的，短短余生必然叙说着何谓无瑕忠贞。
她曾经也在她们之中，虽然从出生以来，她都未能达到过她们身边。
当人类那一半的血脉凋落，蛹蜕化成蝶，她获得了她们那般的生命。
她曾经在她们之中。
在那光翼上，曾经铭刻着、维系着她所缔结的誓愿和永恒的契约。
一个人交予信任，而她将永远守护那个灵魂。
她选择做一个英雄，无论以什么为代价，都想保护被自己视为故乡的地方。
她跟她的种族交换了誓言，她获得力量，永不背叛光明；她跟她的灵魂交换了誓言，她获得爱和守护，付出同样的爱和守护；她跟她的世界交换了誓言，她被承认，以永恒的守望者身份。
那些誓言，都在后来被她一一撕毁。
最初离开故乡时，她还是个孩子。与后来只是维持孩子的外表不同，那时的她真的只是个孩子，以人类的时间论，只有十二岁。
那时的她，突然离开熟悉的世界，却还不知其中蕴藏的恐怖。尚未感受到惶恐，睁开眼睛，便见到了熟悉的人。
只有十五岁的彼得·帕克。
她为见到变小的哥哥而开心。闭上眼睛前还在大声哭泣，睁开眼睛就开始欢笑，快乐得太过轻浮。
然后她就第一次迎来那个灵魂。
这才第一次知道，什么是人类的死亡。当她颤抖着双手，强忍哭泣，给亡者最后的美梦，她才终于明白，对于人类来说，死亡意味着什么。
快乐太轻浮，太飘逸，其他的东西就要特别沉重，不然，生活便失去了平衡。
死亡是不幸的，为了从这种不幸中逃脱，她一次又一次的试图躲开它。最终，才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顿悟，对她来说，命运意味着什么。
就像，蜘蛛侠是彼得·帕克的命运，而牺牲是本·帕克的命运，除掉其中一个，总要失去另外一个。
在一个又一个平行世界的轮回之中，她终于褪去轻浮，沉稳起来。
她开始习惯面对死亡，无论陌生人的，还是她最爱的人的；习惯失去，无论她还能再寻的，还是永不能再回来的；习惯不断重复的命运，得失轮回，周而复始；也习惯于痛苦，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不，她还是不习惯痛苦的。
光辉的、清澈的灵魂，那命运中的挣扎痛苦，她不能习惯。
在她最亲的人中，她见过很多很多次本的死亡，每一次，她都安慰自己，至少有一个世界，在故乡，她的本叔叔是好好的。
她也见过很多次蜘蛛侠的死亡，但是她总是依然怀着希望，因为蜘蛛侠本来就是带来希望的存在，即使是他的死亡，也不能让希望一同逝去。
她还见过梅姨的死亡。
那一次，她还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蜘蛛侠已经把什么都做了，一切已无法挽回。
还有很多、很多其他超级英雄的死亡。
一颗接一颗的坠落，一次又一次的消逝，然而她总等着他们重新升起。
后来她才终于明白，原来到了最后，她也只是远远看着，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
她以为的守护，全是自我欺骗。其实星星的终点不在她的手心，也不从她的手心升起，她在或者不在，有什么意义呢？
最后一次，蝴蝶飞回过去，掀起一阵龙卷风。
结果，还是重复命运的轮回。重复拯救一个，总要牺牲另外一个的命运。
暴走的蜘蛛侠抛弃了自己的信念，手下不再留情地染上鲜血。
她在梅姨痛心疾首的指责和神情中，落下最后一滴属于蝴蝶的眼泪。
那是她第一次杀死什么。
牺牲者是墨菲斯托。
她来到墨菲斯托面前，要求他改变历史，就像平行世界另一个他所做的那样。
而墨菲斯托也如同另一个他那样回答：“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她说：“以你的生命为代价。”
墨菲斯托发出嘲笑，他说像你这种光明的精灵，是做不到杀戮的。
她说：“杀了你之后，我就能做到了。”
她说：“我将背叛我的种族，手染鲜血；我将背叛我的誓言，斩断过去；我可以抛弃过去曾经有的一切，否定所有的牵绊，视一切诺言于无存。”
她说：“我从前亦步亦趋，跟随别人的脚步，只懂得别人告诉我的道理。然而现在，我终于明白自己担负的东西，我要选择自己的道路，命运把它自己变成了我的命运，我就接受它，然后与它对抗到底，哪怕再有一千一万次的重蹈覆辙，我也要告诉它：我不是它的一部分。与此同时，我不是种族的一部分，不是光明的一部分，不是誓言的一部分，不是过去的一部分，我是虚无，是终结，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她最后对着身边仅剩的光芒，向遥远时空的另一边说：“妈妈，这就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于是黑暗吞噬了光的羽翼，漫长岁月里都没有再长大的孩子终于抽条成少女的模样。她“吃”掉了墨菲斯托，得到了墨菲斯托的一部分力量，后来，她还又“吃”了好几个世界的墨菲斯托。
就是这样，她最终也抛弃了自己的信念。
她成为了梦魇。
---------------
一个人信念崩溃是什么模样？
莉娜见过许多次，自己也经历过一次，但她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第二次。
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她，连自身都不算存在的她，还可以片片寸断，从内而外，块块崩毁。
否定了过去的她，才意识到这否定是何等的错误。
在她断然切断与过去一切联系的时候，她否定的不仅是自己的过去，还有过去的自己，她背叛光明，抹去了自己，成为虚无，于是，她的存在本身也被命运抹去了，过往不存，牵绊不存，一切不存。
她年幼时，很多时候，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未来究竟是真的未来，还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对她而言不存在的未来，于是，她只能依靠“真实”来判断，符合“真实”的是“真”，不符合“真实”的假。她靠这个判断自己存在在哪一个世界。
依照这个判断，她现在所处的，当然是对那时的她来说不符合“真实”的世界。
她的世界钢铁侠曾经是花花公子但是后来坐拥真爱洗心革面，美国队长没有跟钢铁侠打得很厉害就和解了，格温不是彼得的初恋不如说彼得还没遇上初恋，毒液一点也不可怕反而很听话像个可爱的宠物，梅姨喜欢做奇怪的点心，彼得是蜘蛛侠但是害怕蜘蛛……
还有最重要、唯一与其他所有平行世界大都不同的一点——
她的世界本叔叔没有死。
她靠着这些分辨“故乡”，尤其是最后一条，不对就一定不是她出生的那个世界。
所以，这里当然不是故乡！
但是，怎么能不是！只有一个世界，她与世界缔结誓言；只有一个世界，拥有这种永恒的契约；只有一个世界，精灵的空间曾经降临，所有生灵的信念曾被凝聚，亿万光辉升起的景象曾经上演。其他一切都可以是假的，只有这一个，只能是真的。
悠悠升起的点点光团，向她昭示了故土。
于是颠倒黑白，模糊真实与虚幻，篡改真与假的界限，连同信念，一同被打破。
她这才明白，她究竟都做了什么啊。
那唯一一次被改变的本叔叔的命运，在当时没有觉得什么、无数次轮回中才感到珍贵的团聚，她放在心里无数次安慰自己的世界，就这样被自己抹消掉了。
却直到这一刻，才让她知道。
那么长那么长时光的一事无成，行到如今，连手中仅剩的东西都早已从指缝中悄悄流逝了，自己却浑然不觉。如果是这样的话，早知如此的话，为什么她不在十岁的时候彻彻底底死掉呢？
莉娜逃到阴影中，蜷缩成一团。
无法再压抑，无法再控制，在无人的角落，崩溃的情绪如冲决堤坝的洪水，再难自遏。
“对不起，对不起……”
朦胧不清的意识，感到是谁来到了自己身侧。
那熟悉的感觉，终于让她放声大哭，像个幼小的委屈的肆无忌惮的孩子，撕心裂肺。
“对不起。”
她哭着喊，“对不起，哥哥。”
“对不起，我害死了本叔叔，我搞砸了所有、所有、所有的一切。”
她哭泣着重复喃喃自语，然后因为她自己曾许下不允许自己再因情绪激动穿越平行世界的誓约，她被强制拉回了自己的世界。
崩溃的真实幻境只剩下了虚空。
高空没有止境，深渊亦无止境，她从没有止境坠落向永无止境，一直、一直、一直在坠落，仿佛落了有永恒那么长的时间。
最终还是碰到了湖面，却是继续坠落。
不，这或许已经不是湖，而是海。
她便坠落进一丝光芒也无的漆黑深海。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梦魇 三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