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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月柳(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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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灼热,养心殿内,桃花站于皇帝身侧,对着折子看了看。
“这个法子不行。”
明朗也认同地点头,“这李尚书……”
“主人”一人悄无声息跪在桃花身后,黑色劲装,普通面容。
被打断的皇帝也不恼,挑眉看了看来人。
他继续道:“颜秋生被慈宁宫那位带进去了。”
折子一合,桃花霍然转身,厉气逼人,“多长时间了?”
“刚进宫。”
她提脚就走,眼睛尖锐无比,杀气骇人。
明朗一惊:“桃花!”
不等明朗反应,她几步提起运功,竟直接在皇宫动了轻功。
慈宁宫外,守殿的太监一转身,见桃花一身白色劲装冷着脸站在门外,后退两步立马堆起堆起笑脸。
“将军您来看望太后啊,奴才这就给您禀报去。”
不等太监进门,她一手拂开挡在她面前的身子,一脚踏进慈宁宫。
慈宁宫香烟袅绕,物件精致,太后端坐在踏上。
富丽堂皇,厅内传来太后慈祥威严的声音。
只一转眼,她收拢了全部戾气。
等太后等人回过神来,只见到面容冷清,神色肃穆的桃花站在殿前。
颜秋生瞪大眼睛,齿间嗫嚅,“将…将军……”
她轻扫了一眼,颜秋生端坐在下方,桌上黄瓷白底的茶杯已空,她握拳低头请安,眼神不由得暗了暗。
“见过太后。”
桃花声音清穆,似无波动。
堂上的太后雍容华贵,面容极好,风韵闪烁,眉眼间有一派气势。
她看了看桃花身旁赶进来的太监,转眼间沉思了两分,眼神深邃笑的和蔼可亲。
“你这孩子,这么着急做甚,可是皇上欺负你了?”
桃花唇角一勾,也笑,本就姣好的面容又明艳起来,“姑母说的哪里的话,皇帝哥哥岂能欺负我,他可打不过我。”
白衣边绣着金云,大将军此刻竟如少女般,言语间带着一丝亲昵和撒娇,跟太后仿佛是亲人般。
颜秋生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太后笑开来,“这倒是,你来的正好,哀家看了看你这夫君,性子沉稳,不错。”
颜秋生惶恐地站起身,跟着桃花站在身旁。
桃花深了深眼眸,面不改色地笑道:“秋生来自民间,桃花怕他不懂分寸,惹您老人家不开心,这才着急赶过来。”
太后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这些孩子,新婚燕尔的,一会儿不见面就着急。”
说完抚了抚额角,似有些疲倦地说:“人老了,哀家说几句话就疲累的紧,你带他下去吧。”
桃花俯身别安,拉着颜秋生袖子转身就走。
等大殿空荡下来,旁边的嬷嬷低身道:“您看?”
太后嘴角浮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真情还是假意,过两日就知道了。”
微风荡漾
面前的人神色肃穆,面色冷清,眉眼间有些怒气。
颜秋生小心翼翼地盯着为他把脉的桃花。
半晌,桃花收回手,倒了杯茶水递过去。
“喝了。”
他忙接过来,偷偷看了桃花一眼,慢慢喝下。
杯刚见底,手一松,颜秋生倒在了桌子上。
桃花盯着他沉睡的侧脸,突然涌生出一种无奈,想伸出手又僵在半空。
“我本无意,抱歉。以后纵有变故,我会护你周全。”
说罢。她神色一敛。
三月水,本是滋补好物,若没有柳香枝共用的话。若有,三日后毒入心脾。
慈宁宫的燃香味道太浓烈了。
“传令下去,广招人间能人异士为吾夫婿治病。”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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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
黑夜聚墨,天色遥望无际的低沉。
慈宁宫猛地一声破碎响,殿外格外寂静,竟无一人看守。
太后手中的佛珠一扣,华贵无双的脸阴沉下来。
“将军府就这么大,怎么会找不到。”
旁边的嬷嬷立马端着茶水上前,劝慰地说道:“想来玉玺这般重要的东西,皇上连信任之人也不肯交付。”
太后冷笑一声,“别人或许是个吝啬家子,可哀家这儿子对大将军可是舍得得很,怕是恨不得将江山拱手送人。”
“这般令哀家寒心,可怪不得哀家狠心了。”
她一挥手,“你下去,三日后动手。”
殿前跪着的黑影这才起身,恭敬地退下。
待人消失,那原本老态的嬷嬷陡然站直了腰,恭敬地开口,“主子,那颜秋生并不特别之处,确实是南方上京求学的书生。”
她声音截然不同刚才的温和,变得嘶哑恐怖。
太后拂了拂茶盖,说道:“好好盯着,哀家等了这么多年,临头可不要出现什么变数。”
“是”
将军府内,桃花的房间灯烛跳跃了一瞬。
羊胡子的老先生细心地将病人手臂放进被窝,转头对桃花笑道:“将军放心,您这蝎心毒喂得及时,公子体内两种毒素在交互,过两日烧退了就没事了。”
桃花手中的白棉布浸湿,细心地在颜秋生的脸上擦拭。
“以毒攻毒我也是无奈之举,这毒的解药远在西疆,他却是等不得。”
风云叱咤的将军眼里一闪而过的温柔,老先生正惊觉是自己眼花,便听到她说这话。
桃花看着他昏迷不醒的眉眼。
他等不得,她也是。她护着他的时日不多了
秋雁勿回,天色烂漫不知今年何秋
旧人难归,物是人非何来情意如故
水去无痕
傲月旧历131年,以太后为首的朝臣一朝举反。
以先皇圣旨为尊,揭露当今皇上轩辕明朗弑父杀兄,谋朝篡位。太后深表痛心,忍痛拿下。
镇国将军为旨不尊,企图越狱劫人,是以谋反之罪拿下,奈何其武功强大,至今未入狱,今全国通缉,如有包庇者,当场处死。
城外十里丛林,一大群官兵正缓缓靠近。
有鸟儿惊飞,领头人挥手停下。
“逆贼就在此处,谁能抓到便得太后千金赏赐,享尽荣华富贵。”
一言既出,立马有人眼中精光聚盛。说话人见此似有似无地笑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管你什么大将军,万人齐下还有命活?
丛林西处,一座破烂的城隍庙内,桃花一手撕掉衣襟,止住手臂的鲜血。
桃花面色冷峻,眉间隐隐的杀戮之气,脸上的镂花面具溅上鲜血,看起来诡异恐怖。
身旁颜秋生被人扶着,仍然是昏迷不醒的模样。
“将军,我们虽然不懂朝中之事,但将军护国多年,要不是将军,我等肖小早已战死沙场,今日就算拼上性命,也定护将军和公子周全。”
几个战士一身铠甲,闻言纷纷跪地附和。
旁边头发花白的老人慈祥地看着桃花,“这些小将军说的极是,将军放心,等穿过这条密洞,外面自有百姓接应。”
旁边的隐士皆有动容之色。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将军誓死保卫的国家抛弃他们,但这些百姓却是更明白人情,敢以性命保他们。
桃花面容松动,笑了笑。
“你们先走。”
几个人立马激动起来
“将军!”
她懒洋洋地开口,笑道:“紧张什么,我惜命的很,不过我丈夫的药还有最后一道工序,药味有迷幻之效,你们没服解药受不了。”
她言语轻松,但是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众人看向羊胡子先生,见他点头说道:“你们先走吧,我跟着将军,不会有事。”
老先生虽然是个大夫,但武功可比他们厉害许多。
时间不多,众人虽迟疑着,但还是听命进了密洞。
桃花示意,命隐士跟上。
风声荡漾
此时正午的太阳正对头顶,树叶间斑驳的阳光透进庙里。
三个人,两坐一立。
桃花转头看着颜秋生,笑意浓浓,戏谑道:“相公还不醒?”
老先生静静看着并不惊奇,像是早就知道。
果然眼前的人慢慢睁开眼,眼神清明,哪里有半点昏迷的感觉。
但不知为何,秋生看了她半响,眼里深邃浩瀚,桃花也不躲,笑意盈盈。
“你早就知道?”
桃花笑出声,“知道,你姓甚名谁,来自哪里,有什么目的,我都知道。”
秋生沉默下来。
老先生安静地站在秋生背后,桃花没有半分惊奇之色。恰好的蝎心毒,好几天前老先生一脸惊喜地告诉她,此物可抵百毒,好药。
可它那么难得,哪里有这么恰巧。
她原来都知道。
官兵在前,她的国家倒戈相向,她的圣上已是阶下囚,她的丈夫更是秘密众多,她多年的属下却是别人的细作。
但她毫不在意,一路毫无怨言
此时明媚笑意,像他山庄清晨怒然开放的山茶花,沾着朝露,夺光霞美丽。
柔软坚韧,夺人心魄
这个人,该是怎样生长着。
秋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说道:“我没有害你的意思。”
桃花柔了眼眶,说道:“我知道,谢谢。”
语罢,她从怀中拿出一物,扔在对方怀中。
“玉玺给你,帮我把明朗救出来吧。”
承了物,便要还了这个情。
颜庄隐士百年的规矩
他握着玉玺,此物还留有她的余温,他喃喃地说:“你跟我走吧,我护你周全。”
她深了笑意,眼里似有万水千山掠过,像历经沧海桑田一般,秋生福灵心至地感应到了什么,瞳孔一缩。
她说:“哪有将军避人屋下的道理,我可以战死,但不能逃跑。”
她一伸手,气势排山倒海,佛像碎裂,直直堵住了洞口
四周天地寂静,像是生已绝路
无声悲戚
他突然站起来,嘴角松动,嗫嚅了半天,“你……”
然而不等他下文,庙前稀稀疏疏地响动顿时扩大,桃花低头缠了缠纱布。
“看来不能好好道别了啊。”
她感慨一声,又说:“秋生”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颜秋生只感受得到她语气里的决然和笑意。
“后会无期。”
说罢,她衣诀一闪,冲出门外。
他猛地伸手一抓,可衣角顺溜的逃走了,晚了一瞬。
门外官兵一阵骚动,立马有人高呼振臂,所有人向着她跑去
空气又无声无息,毫无波动下来。
天色明朗,难得的好景光
难得,温暖不了心
从林外万山掩映,风光无限好
然而里面却是险象迭生,万箭齐发,万人追踪,太后下令拿一支军队捉拿,倒没有低估桃花。
然而路有尽头,桃花无意闯进了死胡同
蓝天白云,天空仍然壮阔的包揽万物
树木青青,正是盛夏好时节。
断崖旁,桃花一身白衣血污点点,面具早已垮落。
她沉默挺立,但目光清明坚毅,妙容美姿,如同西疆的玫瑰,野蛮生长在沙漠里
镇国大将军,果然生的好模样
领头人还是冷冷地嘲讽着,“将军叛军作乱,与逆贼夺位,如今已无退路,还是早日束手就擒为好,免得多受苦罪。”
桃花忽而大笑,笑声肆意又张狂
明媚的脸突然大放光彩,一时间美丽无方,璀璨无比。
她猛地抱拳跪地,大声朗道:“桃花一生征战沙场,为国为帝尽心尽责,从未有作乱之心。我帝在位多年,天下海晏河清,富庶万分,民族万里供奉,心悦诚服,这般宽广之人岂是弑父杀兄之类,桃花无力澄清,但为他万死不辞,只求百姓一言,不让我帝蒙冤。”
她语尾陡然高昂,一瞬间转身纵然一跃。
万丈深渊,张开了死亡的怀抱。
她嗜血决然的声音和做法,如惊雷炸在山崖,一瞬间竟没人回神。
天地海阔,迅疾的风快速穿过
桃花缓缓闭上眼睛
明媚的天光好像十四岁的春天
太后远去佛山,她贪玩悄悄溜进了慈宁宫,发现了太后的心思,却触动了密室的机关,被隐士追杀,跳入雾林,刀光剑影,冷血无情,她差点葬生此处,但幸好戴着明朗做给她的面具,无人知她是谁。
等她归来,卸下红妆请命战场,即使被明朗罚跪仍然不曾动摇
二十岁她中敌方细作的剧毒,奄奄一息,但撑着一口气万里调军,守住这太平河山
她其实早就是一具残骸,太后多年向她和明朗下毒,一直以为两人毫不知情,但她甘愿饮毒骗过明朗,只因这江山不需要功高盖主的将军。
明朗无心,但她为哥哥愿意守住。
她死后,虎符和她培养的将士自会守命,只等秋生救出明朗,只要军方无碍,明朗有这个本事逆盘。她知道。
但秋生啊
她嘴角弯了弯。
十四岁误入雾林,一身脏兮兮的,残破不堪,脸上更是因为伤痕被他包成粽子,难怪多年后他识不得她了。
可那一个月里,同他一般大的少年细心地为她解毒疗伤,他笨拙却温柔,真诚又善良,每日都在她耳旁温声细语的说着这天下
鸟语花香,光彩四溢。
她记忆中唯一美好的东西,总在边关寒冷的深夜里给人慰藉。
她在江湖放出玉玺藏有长生药的秘密
她征战多年只向明朗提过征亲这一个要求
她在那玉器上涂抹了兔子最喜爱的迷香
她知道这人被父亲塞进儒袍,强作书生,她知道此人转眼十几年,已是眉清目秀的翩翩少年郎,她也知道,颜氏庄主一生爱药成痴,绝不会放过长生药
这天下她早已被逼的举步维艰,只能将希望放在一直密切关注的少年身上。
那一日,他抱着兔子,抬眼,好像有柳枝滑动了水面,风和着清香无处荡漾。
她等了太久了
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