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不是人》二月病

13、第 13 章 柳怀风第一

　　裴乾在门口等到天亮，实在撑不住了才回房间，倒在床上虽然困得不行却还是留心着门外的动静，等着秦俭回来。

　　“阿俭……”

　　半梦半醒间，裴乾似乎回到了那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子里。

　　院墙里种着槐树，开了槐花的时候空气都是甜的，门上‘安分守己’的匾额后面传来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大鸟飞来飞去，给那些喊饿的小家伙们喂食。

　　这是在柳南城。

　　来不及怀念，裴乾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穿带着补丁的身影，看的他呼吸一滞，张了半天口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这是一个眉宇间带着淡淡疏离感的清秀少年，眼下正正十分费力地搬动木梯，一点一点地把梯子挪到鸟窝旁边，木梯破破烂烂的，挡住了半边门。少年灵敏地爬上去，直勾勾地看着鸟窝里幸福的一家子，眼里满是羡慕。

　　“三少爷！三少爷！”

　　裴乾身后突然窜出来出来一个圆脸蛋带泪痕的矮个子小男孩。他手里抱着两卷书柬，衣服沾上了土，脸也肿了半边从他身边跑过，远远地冲着梯子上的少年招呼着。

　　“三少爷！”

　　少年转过身回头看他，脸上带着惊讶的神色，在看清楚男孩脸上的伤痕时原本柔和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

　　瞧这男孩一副刚被人欺负过的样子，少年连忙从梯子上下来，伸手擦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还没来得及张口询问，小男孩就把手中的两卷书柬推到他怀里，神色紧张地往身后裴乾站着的地方张望。

　　“三少爷快，快藏起来！这是我好不容易从鹤童那儿抢回来的两本兵书！三少爷这么聪明，把这两本书啃透了，就一定能从这里搬出去了！到时候将军肯定会承认三少爷的！你快把它们藏起来！待会儿鹤童他们该追来了！”

　　“原本以为裴家二少爷好歹是当朝明相的次子，就算比不上裴大少爷，也多少有些书香门第的气质，没想到跟个狗腿子似的，偷盗强抢这类事情都做得出来！”

　　一个身穿青蓝色长衫，戴着玉冠的少年走来，话语间尽是嘲讽。

　　这少年同那男孩口中的三少爷竟有几分相像。只是周身的气质看起来截然不同。许是穿金戴银的服饰，又或许是先前的经历，总之这两人虽然长着相似的脸，前者雍容华贵高傲难攀，后者满目疏离沉稳安静。

　　这富贵少年身后跟着的四五个从仆皆是士兵打扮，都是配着刀的。

　　一行人中还有一个和男孩打扮相似的书童，脸上也挂了彩，正是那个和男孩打了一架抢书的鹤童。见到男孩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就得意起来，上前道：“还不快把书还给我家少爷！你和那野种给少爷磕三个响头道歉，我家少爷说不定还能大发慈悲原谅你们！”

　　“这书本来就是三少爷的！是先生给他的！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小男孩显得十分气愤，却也害怕，小小的身躯止不住抖起来。

　　“凭什么？”鹤童指着男孩身后的少年道，“就凭他是个野种！这书是给莫家公子读的！那种野种根本不配姓莫！”

　　小男孩听了这话几乎快气的哭出来，嘴里叫喊着‘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这样！下月莫老爷回来就会知道三少爷聪明的很！根本没疯！’，竟然是想冲过去再和那鹤童打一架。身后的少年将手搭在男孩的肩膀上，按住他，目光如水般清澈的眸子里波澜不惊，毫不稀罕似的将手中拿两卷书柬扔了过去，砸在青年脚下。

　　“这东西我们不稀罕。还给你们。要便拿，不拿滚。”

　　小男孩眼里只有飞出去的两卷书柬。

　　“不要……不要过去……”裴乾看着小小的自己挣开了身后少年的手，飞奔过去捡那两卷书。

　　周围的士兵随着富贵青年的手势，将他团团围住，拳打脚踢。

　　少年跑过来，抽出其中一名士兵腰间的佩刀……

　　“三少爷！三少爷！三少爷三少爷！！”

　　“大人，大人……”

　　“……阿俭……”

　　“是我。大人做噩梦了？”

　　看秦俭一脸担忧的瞧着自己，裴乾赶忙摇头道：“没事没事，就是被那妖怪吓着了，所以做了个噩梦。阿俭，你回来啦。”

　　秦俭笑着点头，为裴乾盖好了被子轻声道：“大人再躺一会儿吧。到了午饭时我再来叫您。”

　　裴乾轻轻答应一声，翻身背冲着秦俭闭上眼睛。

　　秦俭坐在床边，看着裴乾，满心不忍。他心里清楚，裴乾定然是又梦到那日了。

　　那日的结果是，秦俭夺了刀，趁乱杀了那鹤童，砍伤了自己二哥。

　　两位夫人大惊失色，主母下令将自己乱棍打出家门。裴乾被裴夫人带走，匆匆离开了柳南城。

　　若不是后来机缘巧合在王城内重新遇上，二人或许这一生中再无交集。

　　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裴乾给他的温暖是他十几年来从未感受过的。如果不是那日在那凄凉的院子里见到了迷路走失的裴乾，秦俭或许就选择将自己溺死在将军府里的池塘里了。

　　他并没怨过裴乾，反而因裴乾对那日的事情念念不忘感到自责愧疚。

　　“大人……我不会再将你卷入危险中。”

　　留下这句话，秦俭离开了房间。

　　裴乾在被窝里闷闷道：“明明是我让你丢了一切……”

　　柳怀风正在马厩里睡觉，听见脚步声便一骨碌坐起来，脑袋上还扎着些稻草，配上他裹得严实的脸显得很滑稽。

　　“今日不练了。我要休息休息。”

　　见来人是秦俭，柳怀风又躺了回去。

　　“如此懈怠。”

　　“你这是对将军说的话么？”

　　柳怀风似有些不满，但实际上也不过就是嘴上顶两句，翻个身接着睡。

　　“你何时离开？计划何时进行？”

　　“你先说动赔钱老爷吧。他那性子，我倒是有些担心能否应付得来。”柳怀风睁了一只眼，“继承父业，对你来讲不是难事。对他而言却是难如登天。虽然他父亲站在我这边，但是他那大哥却是我三哥那边的人。我三哥出了名的排外。”

　　秦俭点点头，转身离开。

　　昨晚，从半夜直到清晨，秦俭最后倒是登上了城墙，但那也是将将及格的程度。稍晚一点那两个开门来的斩妖军就瞧见他了。

　　不过既然秦俭登上来了，柳怀风也自然履行承诺，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了解的关于秦俭和裴乾的事情，话音未落，秦俭便向自己攻了过来。

　　两人在城墙上过了几招，秦俭完全败下阵来，这才心甘情愿地听柳怀风把话说完。

　　多亏了大大咧咧，直觉却敏锐的张统向柳怀风说了秦俭不愿意去大营的事情，不然柳怀风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功夫。

　　秦俭和裴乾直接撞到自己面前的机率太小，他都没想过，这么重要的两个人，自己居然在这卫城里遇见了。

　　秦俭原名莫臻，是柳南城莫将军的庶子，小时被主母虐待，同自己一样是个没了娘的可怜孩子。不过秦俭更可怜的是被自己主母喂药喂毒，当着自己亲爹的面发疯。莫将军常年在外，回来见到儿子这样自然痛心，又怕他伤人，所以只将他关在别院里，命人好生照顾。

　　唯一救了他一命的，就是他爹在的时候亲自让大夫诊病。发现他是中了毒。于是给开方子调养，这么着秦俭才没疯癫到死。为了儿子健康，莫将军将这名大夫留在了秦俭身边，时刻照顾着，随后又奔赴沙场。

　　下毒的事情自然是让别的下人顶罪了，这大夫在，下毒这法子却是不能再用了。主母花了不少心思打点好了这位大夫，这大夫表示只要不出人命，自己对莫将军好交代，多余的事情他自然也不会管。随着岁月渐长，主母的两个儿子越发耀眼，她也就淡了要弄死秦俭的心思。

　　正巧这时当朝宰相裴子桓的夫人带着小儿子来柳南城小住，莫家主母定然要向他们示好。

　　一个契机，秦俭认识了裴乾。

　　“你是当今扶摇将军的三弟，裴乾则是当朝宰相的次子……也是难怪你不愿意去大营，谁知道有没有你二哥的手下混在扶摇军里。你如此谨慎也好，省了我不少功夫。”

　　柳怀风笑咪咪地看向地上动弹不得的秦俭。

　　秦俭道：“是又如何？我和大人早就不被家族承认，无论你是谁，打的什么主意，都与我们无关。”

　　“不，有关系。只有你们二人才能办到。”

　　柳怀风道：“还没好好自报家门呢。在下不才，正是当今圣上的五皇子，受封怀桑王，重阳国伏魔大将军的柳怀风。”

　　秦俭听见这么长的名号也是一愣，随后眼里仍归平静。

　　“世人皆道怀桑王俊朗非凡，举止风雅。你倒是和传说中不太一样。”

　　“既然是秘访，自然不能过于招摇。大隐隐于市，这道理莫三少爷也该知道的。”

　　“别这么叫我。”

　　柳怀风嘴上道歉，脸上却毫无歉意。在秦俭身旁蹲下，柳怀风笑道：“我不过是想请秦大哥和裴老爷为我所用。在照顾好卫城一方百姓的同时，取回自己身份，代替自己那不成材的哥哥罢了。”

　　秦俭面色一沉道：“你要谋反？”

　　柳怀风笑笑，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