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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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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整理着师父生前的物品,王竛不禁有些悲从中来。
师父的拇指几日前就开始往手掌内缩眠,见过那么多尸体的她怎能不知李时珍将不日仙逝?只是每日都看师父神态如此祥和,她就总是告诉自己:
应该还有几天吧,
一定不是今天,
就让我在师父膝下多承欢几日。
明知生死是必然,明知无法改变。
可是亲眼看见亲自证实的生离死别,总是叫人不愿接受。
三日前在师父床前的失态,就像许多年前的那个暑假。
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止不住地嚎啕大哭,后来忽然就安静了。
请求医生让自己看最后一面。
医生说,姑娘,本来不允许这样,但还是让你进去吧,但是不能哭闹,必须非常安静。
那时候王竛只能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好,我一定不哭不闹。”
换鞋,穿上蓝色的罩衣,戴口罩。
走进去的一瞬间,突然就不哭了,也不再发抖,脑子一片澄明,看见奶奶在倒数第二个床位,已经不是昨天的那个样子了。
深深地鞠了一躬,王竛在心里默默地告诉奶奶,也像是告诉自己:“我会活得很好,继续寻找爸爸,带他来看您。”最后再看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转步走向换衣间。
因为奶奶职业的原因,已经有很多人赶到了。
所有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都看着她,等着她去做很多只有她能完成的决定。
仿佛是再次参加了高考,一件又一件条理清晰又无比坚决地给出答案。
签署遗体捐赠书、选择灵堂、挑选墓地......
没有哭、没有悲伤,也没有什么内心压抑无法抒发的情感。
甚至给奶奶立衣冠冢的时候都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来了很多人,安排车辆,张罗食宿,接来送往。
安老师说,你真厉害。
是啊,真的好厉害。
可是当送走所有人,踏上回京的高铁时,却忽然情绪崩溃、泪如雨下,发不出声音。
听见旁边阿姨的声音:“小姑娘,是我被查出肝癌晚期,你哭什么呀。”
宋历轻轻拽着王竛的衣袖:“小师姐,你别哭了,你再哭,小厉害也又要哭了。”
看着宋历的泪眼朦胧,王竛想:真好,前面有鹿门师兄和小烛师姐张罗,这里有小厉害陪自己一起整理遗物,这次,终于,不再是自己一个人了。
伸手拭去宋历脸上的泪水,“好,小师姐不哭了,小厉害也不要哭了,看我们小厉害的眼睛都变成兔子眼了。”
“小师姐还说我,自己不也是一样。”宋历像是献宝一样,小心翼翼的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王竛,“小师姐,你看这个,我从师父书桌前发现的,像是给我们写的信。”
确实就是师父写的信。
“师父他老人家也许早知道自己的归期,写封信大概是给我们留个念想吧。”
拆开自己的那封信,无非是嘱咐好好学习医术,不要浪费了自己的天资,日后大有裨益。信里全是鼓励,只最后才有些抱憾地提到无法等到《本草纲目》刊行问世的那一天。
而最让王竛称奇的是,师父竟然写了不需要为自己守丧。
在这个封建礼制极为严苛的大明朝,李时珍居然有如此超脱世俗的淡然,真是不可思议。
师父知道王竛想得开,还让她劝劝别的师兄妹,不要为了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白白浪费了这三年的光阴。
王竛想,师父倒是托付对了人,之前没想到守丧这回事,这样一想,哪怕生前再如何尊他敬他感激他,但让她什么都不做,就守在坟前的屋子里待上三年,她确实难以接受。
“小师姐,你把我的念给我听一下,我......字还认不大全。”宋历委屈巴巴地扯着王竛地袖子。
虽然宋历比现在的王竛小了两岁,但其实个头已是同样。
王竛好笑地摊开宋历的信件,看了看倒真是有些惊诧,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和自己一般高的孩子,竟然还大有来头。
“师父就说让你好好学习,不仅是医术,还要学好兵法。还有就是,倘若日后有人来接你,就和他走便是。”王竛只得言简意赅地和宋历说信的内容。
宋历十分疑惑,“可倘若那时丁忧之期还未到怎么办?”
“孝心在心而不在行,心中有师父便时刻在尽孝。况且小厉害如今黄发垂髫,正是提升自我,与同年交好的时候,师父不在乎这些虚礼。小厉害可懂师父的苦心?”
宋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是不是只要小厉害心中时刻有师父,师父便会一直在小厉害身边?”
“差不多是这个理。”
“但...小厉害心中必定会日夜想着师父,师父会一直陪伴在小厉害身边。可是...可是师父又不会分身术,如若大家都想师父,小厉害是不是...是不是太过霸道了。”说着,竟要哭了起来。
王竛既不愿意让宋历真的在这里苦苦熬上三年,耽误自己大好前程;又不知道如何向宋历解释这个守丧三年完全是为了维护封建君权的一种禁锢法则,只得搬出了师父:“师父他老人家会不会分身术,这个我不清楚,我们只需敬遵师命就好。”
怕宋历继续追问,王竛忙岔开话题,“小厉害可知师父为何让你学习兵法?”
宋历立刻止住泪水:“这个小厉害清楚,以前大师兄在的时候就说过:‘医即战,兵法可为医理。’小厉害也很喜欢兵法,所以大师兄留给了小厉害很多兵书,小厉害看了很多。”
这个大师兄王竛虽未只见过几次,不过看来他或许也了解一些小厉害的身世吧。
日暮,前来吊唁的人几已散尽。
王竛准备去灵棚把信交与师兄师姐,正巧撞见赵家父子,便引他们同去。
赵秉忠见王竛虽眼睛红肿,其他倒也神色无异,就没出声安慰。
从前厅到灵棚这几里路,竟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