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的樱桃》去他喵的小饼干

5、第5章番外 记得我10

　　记得我10岁时，方舟墨的父亲在一段时间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固执与坚持，他定期会来我家与父亲闲谈，内容我不感兴趣，但这项活动坚持了两个月之久，突然在一个两人友谊能够更进一步的日子里一去不复返。
　　父亲得知这个消息时，用一副息事宁人的口吻说方叔叔他人已经在法国的阿尔卑斯山滑雪。
　　我当时丝毫不担心方叔叔去了哪里或者将要去哪。我只是不清楚父亲为什么会平白无故的对我说上这句话。
　　但之后再次与他的事情有联系时，我压根儿没想到那件事情会让我身处两个事件的交汇点。
　　那时我正在房间里聚精会神地看漫画书，有佣人上来告诉我有客人来到，春卷奶奶上来特地给我换了一件衣服，整理了一下我的硬硬的头发丝。
　　父亲当时不在，我必须拿出毕生所学来面对我家的客人。
　　春卷奶奶拉着我的手下楼。
　　我第一次见到优雅到不可一世的女人，这种人最适合放在油画框里钉在墙上。
　　最爱油画的父亲见到她也应该是这个反应。
　　我目不转睛的从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对我微笑，她的酒窝好像装满了夏季丰沛的雨水。
　　我很感激她对我的回应，她毫不费力的得到了我的友好。
　　在一旁的沙发里坐着一个男孩，拿着一只铅笔在一本厚厚的书上写些什么东西。佣人们早已给他们两人各到了一杯茶，可他们一个在奋笔疾书，一个在观赏房间，我不知道干些什么才好。
　　这里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也加入到这沉默里去。
　　我在正襟危坐的同时，多次暗示春卷奶奶把我的漫画书拿来，她却视而不见。
　　我只好解下脖子上的项链，然后又戴上，如此反复三次，旁边的男孩终于扫了我一眼。之后又把视线投到他的书上。
　　他当时看着我，面无表情，我也投之以无动于衷。
　　“舟墨，完成了吗？”那女人走过来，伸手拿过男孩手中的书。
　　“完成了，妈妈。”我抬头看着他们彼此之间的互动，听着男孩口齿清晰的话语，眼睫毛不由自主的动了动。
　　我终于失去了耐心，想离开这里。
　　正在这时，父亲回来了。
　　父亲站在门口，脚步没有再挪动一步，两人之间的时间停止了几秒，直到那个女人迎过去。
　　两人寒暄，握手，拥抱，井井有序，一丝不苟。
　　父亲的目光柔和得像黄昏中静止的玫瑰，我看着他，他看着她。
　　油画里的男人与女人。
　　我站起身来，男孩用复杂的眼神看我一眼。
　　那时的我敏感自卑，压根儿受不了那个男孩投过来的目光。
　　跑上楼梯，那个女人的笑声飘到我的耳朵里，我只好加快速度。
　　之后，我站在那间神秘的房间门前，颤抖的伸出手想把它打开。我第一次觉得我的母亲也许根本不存在，我的母亲可能是世间任何一个女人。
　　站在门前深呼吸，那个男孩来到我的身边，我转过脸来看他。
　　当时怎么感觉到他好像有点为我难过，想要和我说说话，可又不知说什么好。
　　“伊塔洛，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说话？”他倚在墙上，不抱希望的问我。
　　我僵硬的转过脖子，旁边这个留着短碎头发的男孩跟我不一样。在他的身边，他的身上有多重视线注视着他，其中就有他的母亲。
　　我非常耐心的注视着他，然后不太客气的告诉他一个客人不应该呆在这里，之后我做出我非常擅长的鲁莽简单的天真表情。
　　他专注的看了我一眼，就把视线转开了。
　　自那一刻起，我总觉得方舟墨看穿了我一本正经的矫揉造作与近乎习惯式的胡说八道。
　　我们两个僵持着，互相不说话，看谁达到最终的胜利。
　　春卷奶奶上楼，看见我们两个面对面的友好交流，鼓励似的摸了我一下头，然后告诉我们下去用餐。
　　楼下餐厅里，父亲正在鉴赏一幅油画，是她送出的一件礼物。父亲好像说了一句 “半哥特式，半东方式，使人联想到卡帕乔的油画”。
　　随后她也递给了我一件礼物，我默不作声的接过来，向她表示感谢。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我拆开礼物，是一件带有古朴气息的手工艺品——用树叶，枯枝，果子，干花 ，鲜花彼此环绕组成的花环。
　　她告诉我这件礼物是由她法国的一个朋友精心制作的，之后她的眼神告诉我，希望我带上试试看。
　　不置可否，我想搞砸这件事，但问题的关键是整个过程要显得像一个意外，不能刻意。
　　方舟墨淡淡的看着我，好像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然后我改变了主意，直接用最有效的方式。
　　春卷奶奶在一旁坚定天真的看着我。
　　我非常耐心地看着这个花环，花环散发的幽香弥散在空气里，然后我把花环放在盒子里，用认真的语气阐明我不怎么喜欢法国的东西。虽然 ，我看见它的那一刻，就联想到了戴着它荡秋千的样子。
　　我迎着父亲的目光，把礼物推到一旁。
　　眼睛扫到方舟墨，他好像勾起嘴唇笑了笑，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
　　毫无来由的感到气闷，为自己莽撞的行为感到一阵害臊。
　　我清楚的知道，最迟不过今晚，会有一场深刻的具有教育意义的谈话等着我。

　　我不太经常去父亲的书房，清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可以映照出一整面书墙的影子。
　　晚餐过后一小时，我自觉来到书房，坐在小沙发里，一边心不在焉的数着父亲书架上到底有多少本书，一边仔细聆听父亲将要上楼的脚步声。
　　虽然我知道根本听不见。
　　父亲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刚数到第三行，276本。
　　父亲见我在里面带着，一点儿都不感觉惊讶，我看他一眼，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忘记了刚才数的数字，而且在我们正式谈话之前，我也已经没有心情再数一遍了。
　　他走到我面前，俯身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提醒我，我的头发该剪了。
　　我怀疑他是在为我们之间将要进行的谈话营造一种其乐融融，天伦之乐的气氛。
　　父亲起身走到书桌后面，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一切动作。
　　父亲与那个女人的目光让我觉得很难过。
　　我脑海中闪过被锁住的那一间房间的轮廓，再想起当时父亲温柔的目光，有一种长期被欺骗的感觉。
　　我一直以为父亲锁住那个房间不让任何人窥探是为了纪念母亲，感伤她的离世，独自怀念母亲。
　　在这个时间，我觉得我终于可以问他了，话语中不掺杂疑问。
　　我对他说：“你不爱我母亲。”
　　就是在这时候，我其实怀着一半期望，一半希望，还自以为他听到我的话后，将会矢口否认一切，假装大吃一惊问我为什么会有这种骇人听闻的想法。
　　但他冷静地看着我，冷酷地说“对，我不爱你的母亲。”
　　这个时候，我虽然早已在心里肯定我的猜想，但还是觉得难以置信，竟然会有人不爱他的妻子，不爱他孩子的母亲。
　　这种事情居然也有可能。
　　“可我真的很爱你，你对我来说很重要。”父亲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将他力所能及的感情企图都付诸在这句话上。
　　“所以你爱的是方舟墨的母亲，是吗？”
　　这个问题才是今晚发生一切事情的导火索。
　　“对，但在我爱她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了。”
　　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各种问题涌上心头。
　　我不知道现在说些什么？比如，我的母亲的事情。
　　现在我终于明白父亲与那个女人拥抱时，我心里的滞重感觉到底怎么回事了，我甚至能够猜想到方舟墨的父亲当时的不告而别的原因。
　　如果我的母亲现在还活着，那么现在在陌生人眼里，我的家肯定像一个最为平常的家庭一样，没有秘密，没有残缺。
　　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但目前的状况是，我从一开始或者似乎先于我之前就已经存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家庭。

　　“那时候的我需要一段婚姻，你母亲的出现，让我感觉，她很适合伊太太这个角色。那个时候，我认为，一个男人想回家的时候，有个家，会是一件愉快的事。”
　　父亲说出这段话的语调平静的近乎漠然，有些残忍。
　　他完全没有体现出对我的仁慈。
　　“……也许，你的母亲发觉了什么。在她怀孕之后，变得暴躁，有一次，我回家之后，佣人告诉我，她拿剪刀剪碎了许多衣服，当时我不明白，她对衣服有什么仇恨。”
　　“我很抱歉，没有及时给她安抚与交流。你的母亲有很高的自尊心，她大概以为我与她结婚与方舟墨母亲有关系，认为方舟墨母亲的结婚刺激到了我，才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
　　当时的我确实理解不了，但现在我可以懂得母亲的心思。
　　心高气傲的母亲在知晓一些事情后，不可能和父亲心满意足地渡过一个安稳人生，让时不时的嫉妒心思给平淡的生活做些点缀。
　　一个女人为了别人把自己出卖一次后，不会出卖第二次。
　　“但她很爱你，怀孕期间没有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但是，她还是选择了自杀。”我抬头，面无表情的说出了这句话。
　　“对，但这也掩盖不了她爱你的事实，这是她留给我的惩罚与报复。”父亲竭力修补这件事情带给我的感觉，盯着我脖子上的项链，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带有她气息的东西。
　　“当你躺在婴儿床上，把温暖而柔软的小指头伸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受到了你的欢迎。伊塔洛，你对我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