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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游侠身残 南乡要嫁顾 ...

  •   顾渚被安顿在客栈最大的卧房内,侍从为他清洗了身子后大夫来诊治。来了三个大夫,皆是城内有口皆碑的,一番诊脉验伤后,三人都神情滞重,商议再三后也只含糊其辞地说了几句,大意是顾渚性命危在旦夕,纵有神医方士调理得当,保性命无虞,双腿也是残废了,此后再不能站立行走。
      庆云听罢,骤然憔悴下来,望着床上不省人事的顾渚,除了吩咐尽力医治外,还特地嘱咐说,“不要叫南乡知道。”
      此言一出,却见南乡就站在门口,她已重新梳洗过,换了新装,妆容也补过了,正满目凄凉地望着他,缓缓说一句,“不必瞒了。”
      庆云当即哑然,迟疑了一下说,“先去歇着,我自有主张。”
      南乡跨过门栏,冷冷说,“表哥,对于武士而言,活命和江湖比,孰轻孰重?”
      庆云明白她话中意思,答说,“宁可潇洒而死于江湖,不愿苟延残喘。”
      南乡说,“顾渚已经死了。”
      庆云听着此话愈发觉得悲痛,门口两个向内张望的婆妇恰好被他看到,被他一阵训斥,“看什么,还不快去搜罗药材,不够的速速派人回晏河去取。”
      婆妇施礼回话说,“已经派人去了。”
      庆云再训示,“那就将这楼宇清扫一遍,务必纤尘不染。”
      陆府众人从未见过公子有这般严厉的时候,个个都提心吊胆起来,唯恐稍有不慎就遭惹了他。
      南乡望了众人一眼,颓然说,“我出去走走。”
      庆云给家丁使了眼色示意跟上。
      两个家丁跟了几步,南乡说,“不必了,”说完,在众目睽睽下缓步离开,一阵风起,吹起她身后衣袂翩跹,庆云从她身后看着,觉得她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似的,瘦弱的身体只剩下了骨架,灵魂和风姿都要随风消失了。
      冥冥中,他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抓住她,身后大夫的话语骤然将他拉回现实,“顾渚少侠醒了。”
      庆云猛然回过神,回头见顾渚果然醒了,双眼睁着,直勾勾地看着他。
      “回来了?”顾渚沙哑地吐出几个字来。
      庆云点了一下头,“醒了就好。”
      顾渚环视房内,见庆云手里还拿着药方,突然笑了出声。
      庆云顿时莫名其妙,说,“笑什么?”
      顾渚打趣说,“你媳妇生孩子,也不见你亲自陪护,这等好事倒是被我赶上了。”
      提及聘仪,庆云脸一下子阴沉,哀叹了一声,不再言语。

      那一日,客栈里很平静,除了鸟走禅鸣之声,便再没有丝毫声响。
      顾渚时而清醒,时而浅睡,庆云只告诉他脚伤了需调养,对于双腿残废一事,只字不提。所幸顾渚身体虚弱不堪,倒也不曾察觉,纵然腿脚没有知觉,也只当是一时伤重所致,不加多想。
      庆云陪了他一日,直到他用过晚膳,服下汤药深睡过去方才离开。
      深深庭院,绵绵细雨,庆云走过天井时,在微雨中驻足,凭空地,仰头望一眼灰白天空,重整了一下衣衫,才走进前庭。
      众人正聚在一处说话,见庆云踱步进来,即可散开。
      公子问说,“南乡呢?”
      一名侍女说,“还不见回来。”
      庆云再问,“一天都不曾回来?”
      侍女答说是。
      庆云特地嘱咐说,“人回来了来告诉我。”说完,四处看了一遍,实在无事了,才上了楼梯回卧室去。
      层楼一千层,终须到尽头。
      聘仪在卧房里呆了一日,此时已安顿幼子入睡完毕,正神情涣散地坐在椅子上。一整日,她都是神态萎靡,不吃也不喝,除了抱孩子,其余时候就呆傻地坐着,仿佛心内余悸久不能散。
      当庆云推门进来,她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窗外一眼,方知天色已晚。
      庆云走到她面前,扫了她一眼,气场冰冷得令人觉得深陷寒潭,接着吐出几个字来,“你可有话说?”
      聘仪一时丧失了察言观色的能力,像失了魂似的,她感受不到这种愤怒后的失望,愣愣地看着庆云,惊惶地说,“我不想这样,可是,我不甘心啊。”
      庆云说,“你凭什么认定是顾渚?”
      聘仪声音出现一丝颤抖,“我以为,会是他。”
      庆云说,“上次惠安来时,你故作热情,实则试探,见他处事沉稳,自然就不会觉得是他。你与我相处多日,未察觉出破绽,料想不会是我。最终觉得顾渚行为最不羁,武器高强又血性十足,所以就断定是他。”
      聘仪听罢,微微颔首。
      庆云极尽克制地叹一声,“你错怪顾渚了。”
      “啊……”聘仪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那是谁?”
      庆云狠狠瞪了她一眼,厉声说,“我同你讲过,没有人杀了人。”
      “不可能,”聘仪反驳的声音弱了起来,转而变成伤心欲绝的啜泣,“你骗我,若是没有人杀人,又怎么会……”
      庆云听着厌烦了,突然动手抽了她一巴掌,怒斥说,“顾渚双腿废了,你害了他一生。”
      聘仪也顾不得惊讶和反抗,呆滞地望着庆云,嘴里喋喋不休地喃喃,“我不想害他的,若当真不是他。”
      庆云脸上已显雷霆之怒,眼眸里凶光毕露。
      就在这一刻,侍从敲响了卧室的门,隔着门说,“姑娘回来了,淋了些雨。”
      庆云也觉得自己冲动了,背过身去深吸了几口气,待渐而平定下来,去开了门,跨出门的一刻对侍从吩咐,“再收拾一间卧房送聘仪和孩子去住,从今以后,都是这样。”
      侍从也惊了一下,无人知道在远岛上发生的事,因此众人更觉怪异,陆府内最是谦和文雅的人,也开始轻贱他冒大不韪娶进门的妻子。

      南乡回来以后,斜倚在前厅的椅子上,胭脂落了,腰上环佩也碎了。香粉华服掩不住酒气与落拓,她如折戟的将军一样,黯淡又消沉,彻底地,心灰意冷。
      庆云在楼梯上看见她背影,停了一下,折回楼上取了自己的披风来,给她盖上。
      南乡苦涩地望着他,相对无言。
      “顾渚醒了,”庆云蹲在南乡身前说,“性命无虞。”
      南乡伸手拽着庆云衣角,问他说,“南乡想不明白,表哥为什么要娶聘仪,她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顾渚下狠手。她进入陆家,可是为了要害人而来的?”
      “不会的,”庆云安抚说,“是个意外,她是紧张孩子,失手推到顾渚的,又恰好顾渚不擅夜行,滑了一下。”
      “不是,”南乡摇头说,“南乡觉得蹊跷,去码头查问船家,有人说我们出海前夜,见过像是聘仪的人同船家在一起询问潮汐之事。”
      庆云嘴上说,“别多想,许是她从未到过海边,好奇问的。”心里却明知道聘仪式蓄意而为。
      南乡又说,“去年岁末,顾渚去西北王庭之前,曾在陆府回廊同南乡嬉笑时提及他怕走夜路一事,那日聘仪在暗处也曾听到此言,想来是她记下了。”
      庆云闻言脸色又青了一层,嘴上仍在说,“没影的事,你又牵强附会了。”
      “南乡也但愿是多心了,可恰恰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太异常,叫人不得不生疑,”南乡又问,“表哥就没有疑心过?”
      庆云尴尬地站起身,也扶着南乡起来,说,“去看看顾渚。”
      家仆都睡去,一座庭院内只有两人伴孤灯,穿过黑暗厅室,行至顾渚房前。
      房内熄了灯,做夜的侍女和大夫也趴在床边睡迷了,万物寂静得咄咄逼人,叫人觉得呼吸都压抑。
      庆云怕吵扰了房内的人,只在门口张望一眼。
      待庆云关上门,两人行至走廊尽头,南乡压低了嗓音说,“回晏河之后,就给南乡成婚吧。”
      庆云神色骤变,惊讶得说不上话来,许久才一字一顿说,“顾渚双腿已废。”
      南乡倒显得平静,“南乡要嫁顾渚,和他腿脚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此事关系你一生,不可义气,” 庆云说,“顾渚身残,再不是从前的游侠,而婚姻一事责任重大,务须深思熟虑。”
      南乡说,“表哥成婚时,可曾熟虑?”
      庆云只得苦笑,“所以,更愿你能成百年好合。”
      “南乡决定了,不后悔。”她轻松地,就此许下婚姻的重诺,对一个刚刚残疾的男子。
      决定了,不后悔。
      庆云无力反驳,突然想到当日娶聘仪过门时,立顶举家阻挠之举,又见今日南乡,不禁感慨。陆家的儿女,婚姻坎坷,皆不遂家人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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