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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顾渚截肢 你胆敢对顾 ...

  •   接连几日,南乡都陪在顾渚病榻前。
      起初顾渚病势沉重,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调养一阵子后,渐而好转,神志清楚了,作息也规律起来。唯有外伤未愈,遍体缠着包扎伤口的白布,身子仍旧动弹不得。
      南乡拿来铜镜给他看他此时样貌。
      顾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忍俊不禁,“没想到,我也有这样的时候。”说着,试探着抬动手臂,一条臂膀缓缓举到半空中,再移到南乡身前,抓住她手,轻语说,“还算灵便。”
      南乡佯装气恼,甩开他手,坐得远了些。
      顾渚将手伸进被褥,挪到腿旁,发觉腿上竟毫无半点知觉,惊厥之下,用力去抓腿上肌肉,要弄出一丝痛觉来,却无半点反应。他脸色骤变,再要去挪动腿脚,才觉得双腿根本不由自己控制。
      “干什么,”南乡意识过来,一把抓住他手,“安生些。”
      顾渚沉默至极,再试着动一下腿而不成,又见南乡目光悲伤而闪烁,恍然觉悟。他想要开口问,却连启齿都难,身体瞬间冷了一截,最后只说了一句,“往后,不能走路了。”言语间,喉间尽是颤抖之音。
      南乡不接话,默默地替他整理被褥。
      顾渚确信了自己的推想,转过头去,不再看南乡一眼。
      侍女叩门,送药汤来。南乡开门的一瞬间,顾渚朝门外望去,见庆云和大夫在外窃窃私语,想来应当个自己的伤势有关,便喊了一句,“有话可以进来说。”
      庆云回望见顾渚醒了,从侍女手中接过药,和大夫直接走到他卧榻前。
      见庆云等人神色凝重,讳莫如深,顾渚心领神会,令南乡出去了,方才说,“我已经知道双腿废了,若是还有别的,不妨直言。”
      大夫仍然避重就轻地说些不得要领的话,顾渚听了几句便不耐烦地指着庆云说,“你来说。”
      庆云沉重地说,“还需截去坏死的双腿。”
      顾渚闻言犹如晴天霹雳,当即有眼泪夺眶,再是故作坚强,心理也崩溃了。
      大夫都退了出去,留庆云一人在房内。
      顾渚问说,“什么时候截我腿?”
      “明日,”庆云叹了口气说,“没有想到,竟弄成这样。我从此绝不善待聘仪一日。”
      足过了半晌,顾渚低声喃喃说,“也怪不得她。”说完,又停了许久,动了一下身子,示意要起身,又说,“我想再看看我的腿。”
      庆云托着顾渚坐起,恍然发掘他的身子没有丝毫力气,素白的布衫里是一幅瘦削的身体,软软的,靠着床栏,若是没有能借力的床柱,只怕他连坐都不能。他用力扯走锦被,露出一截紫黑色的腿来,血脉不通,脚上的肉也开始坏死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双废腿良久,麻木地僵坐,直到庆云替他盖上被子,才重新躺了下去。
      庆云在他背后说,“以后就住晏河城,我们去喝酒,和从前一样。”
      顾渚摇头,“不要管我。”
      庆云说,“这话连南乡都不能同意。”
      顾渚听到南乡二字,心里愈发滞重,不复再言。

      次日晨起,薄雾罩九州,清霜挂残枝时,庆云带着一众大夫,仆从和截肢的工具去往顾渚卧室。
      刚走进,只见卧室的门是虚掩的,谨慎起见,庆云先从门缝张望一眼。
      房内,顾渚只披一条薄毯,上身蜷着,两条腿直挺挺地放在床上,整个人缩在靠墙的一角,木然地睁着眼,也不理会身后响动。
      南乡坐近他身旁,呆了一会,突然躺到他身后,抱紧了他身体。她手碰到他身子时,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没有肉了,骨骼脆弱又根根分明,呼吸也微弱得几乎没有动静。
      顾渚仍旧是无动于衷,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南乡的指尖在他胸前游走,一点点,触及他臂膀,手指,却打不开他握拳的手心,也得不到他丝毫回应。
      两人就这样静默地躺着,体会彼此体温与情愫,却莫名地疏离。
      庆云在外张望一眼,又等了片刻,才独自先进去,对南乡说,“婆子从晏河城取了人参等药来,你去等着,送到了就命人熬上,不可有耽搁。”
      南乡知是要支走自己,拍了拍顾渚的手,在他耳畔柔声说,“我就在外头。”说完,起了身,阴着脸瞥了庆云一眼算是打了招呼。
      当她踏出卧室的一刻,见一众大夫提着各种工具候在门口,当即明白了,虽然心知肚明,然而事到临头,心内仍是难以接受的万念俱灰,脚步瞬间迟缓了,扶着栏杆才勉强站住了。她不愿离去,因为再见顾渚,他将面目全非,却更不忍回首再看,多看一刻,都是经历折磨灵魂的酷刑。她甚至觉得自己也掉落悬崖,失去了双腿,万劫不复,从此不能行路,不能活。
      聘仪抱着孩子站在不远处,她心虚,忏悔,不敢走近。
      南乡怒火中烧,径直走上前,骂说,“卑鄙女子,来我陆家祸害旁人。”
      聘仪说,“南乡,我不想伤害顾渚,我错怪他,铸成大错。”
      南乡侧身凝视她,眼神如利刃一样摄人,看得她感觉惧怕,将怀中孩子抱紧了些,刚想再解释,南乡已先逼问,“你想害谁,为什么要来庆云身边害人?”
      “我,”聘仪百口莫辩,情急之下说,“我被逼入绝境,你若是我,只怕也会和我做同样的事。”
      “你说什么?”南乡见她狡辩,突然举手打向御孤,嘴里还在怒骂,“表哥维护你体面,陆家供你吃喝,你胆敢对顾渚动歹念,我定叫你饱尝生不如死的滋味,也要你经受惨绝人寰的痛苦。”
      一旁侍从见是南乡动手,无不诧异,也不敢拦阻,只得旁观。
      聘仪背过身护着御孤,任凭南乡打她,放声哭泣。
      庆云闻声从顾渚卧房出来,从走廊上喊了一声,“南乡……”
      两人都退开一步,望着庆云。
      “南乡,人参要紧,”庆云看着两人,一阵心力交瘁,忽然话锋一转,含沙射影暗指聘仪,“旁的事暂且搁置,日后我自会处置。”
      南乡虽不满,但庆云已开了口,此刻也只得作罢。

      卧室里,大夫在床上搭起木架,再将本已瘦弱无力的顾渚硬生生地架起来,用布条将他上身绑在木架上,固定严实。
      庆云在旁看着遍体鳞伤的顾渚被这般折腾,两条腿无力地挂着,不忍直视,又顾虑若自己离开了顾渚截肢时愈发恐惧,只得强压悲痛在幔帐外坐着。
      顾渚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脚,企图再动一下却仍是徒劳。
      大夫另取来一条白布,蒙住他双眸……
      一切就绪之后,室内安静异常。
      大夫掀开小厅与内室间的幔帐,庆云上前拍了一下顾渚肩膀,对大夫点了一下头,示意开始。
      一名年长的白眉大夫凑近顾渚耳边说,“请少侠尽量忍住疼痛,若实在不能忍,便咬住嘴里布条,切不可咬舌伤身。”说完,将一条布帕叠好放入顾渚嘴里。
      两名年轻力壮的男子将顾渚双腿捧在手里,一名大夫在他腿上施针封住血脉,又一名大夫取出镰刀般大小,齿刃被打磨得吹毛可断的锯子来,直接往他膝盖上锯下。
      再是锋利的刀锯在骨头前都显得迟钝,只见顾渚皮肉被切开后,大夫用力要锯开骨头时,只得一下下如伐木一样锯断骨头。
      才刚开始锯,顾渚的衣衫已被渗出的汗弄湿,他咬着木条的牙齿仿佛就要崩裂了一半,然而咬死了也不能抵消丝毫痛意,他分明已经虚脱无力,而此时的手掌却死死地握着拳,青
      毕露,比任何时候都捏得紧。他硬抗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然而任谁见了他这般撕利模样都能感受到他承受着超越极限的痛觉。
      婆妇在外叩门,端进一碗汤药来。
      大夫嘱咐要给顾渚喝下。
      庆云取出他口中布帕,本想喂他喝进去,谁知他连张口的力气都没了,只得捏他鼻子,直接灌下去。
      顾渚几乎昏死过去,大夫还在锯,每锯一下,疼痛就唤醒顾渚一次,叫他生生地承受。
      一条腿锯断,顾渚身体开始扭曲,接着,一口血从嘴里吐了出来。
      大夫看着也无奈,低声解释说,“截肢之痛本非常人能忍,少侠血脉俱伤,损耗更大。”
      庆云见顾渚生不像生,死不像死,想到海岛上,聘仪利用幼子推顾渚下悬崖的那一幕,更加愤怒,心中恨意更深一层。见顾渚人已昏厥,庆云无限恻隐地对大夫说,“择日再锯第二条腿吧。”
      大夫说,“现在锯下第二条腿,少侠也就在神志昏迷中过去了,若是择日重来,从清醒到昏厥间的痛苦便要重来一次。”
      庆云听罢,只得示意继续,自己默默地再卷一块白布帕子塞进顾渚嘴里。
      锯第二条腿果然如大夫所言顺利许多,顾渚已经疼得麻木了,牙齿咬不动了,拳也握不紧了,和死了一样垂在木架上,偶然手指动弹一下,喉间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声。
      他流了好几盆血,两条腿锯下,再看他脸色,比暴雨临城前,席卷天地的阴云还要灰白渗人。
      大夫在他断腿上包了许多层白布,彻底止了血才去解开绑在他身上的布条。
      顾渚已全然不省人事,松开木架后,软软地瘫了下来。
      庆云托着他,缓缓将他放置在床上,再给他盖上被褥。
      顾渚虽然神志全无,但身体在抽搐,嘴里不时呓语,发出低沉至极的喉音,像濒死之人咽气前被锁喉的声音。
      大夫说熬过了便无碍,余下的只需调养,关照一番后带着锯下的两条残腿走了。
      陆府的侍女要进卧室来伺候,被庆云暂挡在门外。
      过了良久,他提着顾渚的鞋袜,黯然失魂地走了出来,方才让侍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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