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潇子暮

3、第 3 章 沈青衣从百

　　沈青衣从百货商场出来，买了份报纸走回家去，到门口时一愣，平白多出来四个持枪侍卫。

　　走到堂厅时，怀青不在，只有下人娟儿在厅堂里拨弄火炉。

　　“门口怎么回事？”沈青衣倒了一杯热茶问。

　　“听说是黎将军派来的，说这么大一个屋子没个守卫不行，安全起见还是派几个来。”

　　“哪能就这么矫情呢，且平时进进出出也不方便。”

　　“少爷也是这么说呢。”

　　沈青衣笑了。

　　这两天天气还是稍微有些冷，肩膀处又在隐隐作痛了，她走上楼拿了披肩下来，端茶依着桌子看起新买的报纸来。

　　前方连连捷报，黎少倒是动作挺快。

　　“消息看到了？”傅怀青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战至关重要。”沈青衣说道。

　　“最近黎少忙的不见首尾，听林海清说私底下接见了很多西北部将，将会是一次大动荡。”

　　“倒是难为他一个人。”

　　“不过也不要小瞧他，二十六岁便如此老成持重，统辖三军，不是谁都可以做到的。”

　　两个人站在厅堂里，又说了好一会话。

　　沈青衣将喝毕的红茶沫泼在庭院园圃里，侧头说：“估摸着你这一两日也不得闲，但是答应我三日后去看戏的事情定不要忘了。”

　　“好。”

　　然，等到了那一日，傅怀青还是没能走得开。

　　当时沈青衣和傅怀青已经收拾好准备去看戏了，师部突然临时通知要召开会议，薛王二人在战事最紧张的时候突然双双回到坞眉城，这是谁也没料到的事情。

　　不得已，沈青衣只好一个人走到前街去看戏。

　　天刚下过雨，路上有些湿滑，沈青衣穿着一袭乳白高领旗袍，提了一个流苏黑色手提包沿着水门汀大街慢慢往前走。

　　傅怀青叫车子去送沈青衣，自己走到门口另外叫了一辆车去师部开会。

　　沈青衣到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戏客基本已经落座，她走到门口，梨园张老迎上来笑道：“傅太太。”她点头回应。

　　张老招手叫来戏院年轻的跑堂将她引到二楼看台。

　　得知薛王二人竟在战事最吃紧的时候回到邬眉，何安叙和林海清急忙把这消息报告给黎世宇，估摸着黎世宇听到这个消息会气炸肺，但没想到他只是笑了笑说：“果然强将无弱兵，只可惜了。”听得何安叙和林海清两个人丈二摸不到头脑。

　　不过好在黎少并未发火，两个人赶紧给备车赶去师部。

　　车穿街而过，何安叙“咦”一声，林海清问怎么了。

　　何安叙说：“今天师部全体会议，傅怀青的车子怎么在梨园门口停着。”

　　两个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黎世宇突然说：“停车。”

　　何安叙和林海清大眼瞪小眼的看着黎世宇向梨园走去。

　　何安叙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

　　沈青衣坐在二楼看戏，那曲红遍邬眉城的《惊梦》正唱到高潮，忽然听到周围人声嘈杂，又很快的寂静下去，听到有脚步声停在身后，她背不由紧张僵硬，但仍目不转睛地看完整场戏。

　　鼓掌落幕，她站起身来，抬头看到正冲着她笑的黎世宇，她淡淡地说：“好巧，黎少也来看戏。”

　　此时她才看到，二楼的戏客已经走完，唯有她和黎世宇两个人，楼梯口依次站着两排持枪士兵。

　　“来了好一会儿了，沈小姐看的痴迷，没有发觉。”

　　“爱则痴之，黎少见笑了。”

　　两个人说着话沿着楼梯走下来，到了门口，沈青衣没有看到车夫，何安叙走过来说：“傅家的车子出了点问题，车夫开去修了，还未回来。”

　　“把车开过来，送沈小姐回去。”黎世宇说。

　　“黎少公务繁忙，不用麻烦了。”沈青衣婉拒道。

　　“我要回师部开会了，让何安叙把沈小姐送回去吧，否则，要让怀青知道了，还不怪我？”

　　说着黎少挥手让何安叙把车开过来，亲自开了车门看着沈青衣，

　　没得法子，沈青衣只好道谢上了车。

　　黎世宇看着车子远了，才转身上了另一辆车，笑着向林海清埋怨：“何安叙就这点小聪明。”

　　沈青衣让车停在离傅府还有段距离的地方，自己下车走了回来。怀青不在，她没点灯坐在厅堂里，不知道为什么心烦意乱。

　　没一会听见车响，傅怀青从外走进来，沈青衣将灯点上，听见傅怀青说：“今天下午薛王二人突然回邬眉，所有人以为黎少肯定会大发雷霆，但奇怪的是黎少并没有生气，下午没去主持会议，直到傍晚才回师部，不等薛王二人生气，答应了薛王二人的所有要求，三言两语就将两人打发。”

　　听到这里，沈青衣心里一惊。

　　翌日晨起，沈青衣坐在回廊上翻书，娟儿端了杯红茶过来说：“小姐，黎太太托人说请小姐晚上过去玩牌。”

　　“黎太太？”

　　“是，我并不识得她？”沈青衣疑惑。

　　“她也未必识得小姐，只是官家太太在一起玩牌，互通有无，拉近关系是常有的事。”娟儿笑道。

　　“我并不会玩牌，回她们就说身体有碍不能前往。”沈青衣说完，低头看书。

　　晚上傅怀青回来的时候，沈青衣坐在厅堂里等他。

　　“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厅堂里坐着，小心受凉。”傅怀青说道。

　　“也不大能睡得着，等你回来和你说件事。”沈青衣站起来倒了杯红茶递给傅怀青。

　　“什么事这么着急，非得等到我回来。”

　　“我想和你商量商量，早点回北平。”

　　“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说好多住几个月么？”傅怀青讶异地说道。

　　“那边来书说有些事，需要我回去处理。”沈青衣为难地说。

　　“那就算要走，也得给你过了生日再走，去信告诉他们，稍微等个半月，再回去。”

　　“好。”

　　这几日傅怀青比先前愈发忙了，常常回来已到寅时，不及天亮，又已出门。

　　沈青衣除却在屋内看书，偶尔走到前街去看几场戏。期间黎太太又托话过来，说让一起玩牌。沈青衣让娟儿回说，不会玩牌，怕扫了大家的兴，就不去了。

　　然，那日从前街回来，门口却停了一辆车，说是黎太太请沈小姐去玩。

　　看来不去是不行了。

　　比不得傅府，黎府却是门庭广阔，车离开闹市区，开上一片僻静的大路，两边已无人家，唯有郁郁葱葱的丛林依附院墙，那院墙却延伸出很远，走了好一会才到门口，两排八个士兵纹丝不动站在那，看到车过来伸手拦下，车夫探出头去说：“是黎太太请沈小姐玩牌。”

　　士兵一抬手，放他们进去。车畅通无阻地开进去，左转右拐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车夫开了门，被唤作云儿的小丫鬟引着她上二楼。还不到门口，就听到一间屋子里传来燕语声，却是那牌桌已经开了。

　　云儿推开门说：“沈小姐到了。”

　　檀木四方桌打头的一个年轻女子站起来笑道：“可算把沈小姐请过来了，快这边坐。”

　　沈青衣挑旁边的座椅坐下，才知站起来的女子是黎太太，依次便是薛太太，王太太和林太太。

　　林太太让座给沈青衣，沈青衣摆手说自己不会，却被硬扶在了牌桌上，不得已，跟着瞎玩。

　　在座的都已是老手，唯有沈青衣还不大分得清牌面，也不太会组牌，林太太坐在沈青衣身后，给她出谋划策，新上场，倒也连坐好几庄。

　　沈青衣玩了一会觉着有点累，又换了林太太上场，如此，时间竟消磨的很快，不知不觉已到戌时。

　　沈青衣刚说要先走，云儿突然推门进来附在黎太太耳边说了句什么，黎太太想了一下，回头吩咐云儿“叫警卫室派车送沈小姐回去。”

　　沈青衣道了谢，跟着云儿下楼来。

　　下得楼来，楼下停着一辆车，何安叙正站在车门口抽烟，看到沈青衣走下楼来，怔了一下。

　　“沈小姐，怎么在这。”

　　“黎太太请我过来玩牌。”

　　“这是要回去了吗？”何安叙问。

　　“嗯。”沈青衣应到。

　　“黎少刚回来，上楼换衣服去了，要不沈小姐等一下，待会黎少送沈小姐回去。”

　　“不用麻烦黎少，黎太太已经帮我安排车子了。”沈青衣说着点了点头向前走去。

　　黎府门庭极其深远，从黎太太居住的二栋小楼到警卫室走着竟有段距离，云儿在前面带路，沈青衣穿着的细跟皮鞋在青石板路上得得有声。

　　身后突然射过一束光，沈青衣和云儿停下来等车过去。一辆车极快的开过，又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黎世宇开了车门走出来，向沈青衣走过来。

　　坞眉小城，虽属南方，但早晚还是极其寒冷，沈青衣穿了一袭玫红旗袍，忘记带披肩，此时觉得隐隐发冷。一只手不自觉的覆在另一只手臂上，在昏黄的傍晚看着向她走来的黎世宇。

　　黎世宇没有说话，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伸手给她披上：“天寒露重，注意保暖。”

　　沈青衣微有挣扎，却被他双手按住。

　　他回头对小云说：“回去吧，我送沈小姐回去。”

　　远远的何安叙已经开了门等着，黎世宇双手搭在沈青衣的肩膀上，几乎是半推半揽着和沈青衣上了车。

　　此时，沈青衣才闻到黎世宇身上浓重的酒味。

　　车平稳地驶出黎府大门，在热闹的大街上穿行，黎世宇从口袋里摸出烟来，伸手摇下车窗，将烟在烟盒上点了点，用打火机打着。

　　“听说沈小姐从北平来。”黎世宇开口问。

　　“嗯。”沈青衣应着。

　　“在北平做什么？”

　　“教书。”

　　“家里还有什么人。”

　　“从小跟祖父母生活，他们在我很小就过世了。”

　　“岂不是很凄冷”

　　“一直读书，毕业后就开始教书，有朋友学生陪伴，倒是不觉得。”

　　“以前怎么不见你来坞眉。”

　　“怀青也才调回坞眉，我跟随过来。”

　　黎世宇才想起，此前，傅怀青一直都是驻扎在海防。

　　车从闹市区穿过，却并没有走回傅府的路，而是拐上了去南山的路。

　　“这是要去哪里？”

　　何安叙并没有答话。沈青衣转头看黎世宇，黑暗中他的眸子深沉，让她心里发紧。

　　“陪我坐一会儿。”黎世宇说着伸手握住沈青衣大衣下面的手。

　　沈青衣挣扎说道：“黎少请自重，请送我回家。”

　　黎世宇并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车很快停在了南山一处凉亭前，暮春时节，夜晚寒冷，并无游人在此逗留。

　　黎世宇拉着沈青衣走进凉亭，站在围栏前，可以俯览整个坞眉城。

　　“你看这一片土地，”黎世宇指着远处的坞眉城说“都是我的。”

　　“可是，看见你，我却只看见我的孤独。”

　　沈青衣沉默地看着暮色笼罩的坞眉城。

　　黎世宇伸手扳过沈青衣，迫使她面对着他。

　　他个子高，沈青衣站在她面前，不得不微微抬头看他。

　　“为什么就没有早点认识你呢？”他问她，微醺的酒气喷薄在她的脸上。

　　黎世宇看她侧头不去看他，便微微有些发怒般用手托着她的脸亲吻下去。

　　不期想，她的一巴掌挥的他脸火辣辣地疼。

　　何安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下车看。

　　黎世宇像是突然清醒了一样，定定地看着因为生气脸涨的通红的沈青衣。

　　“请送我回去!”说着，沈青衣的眼泪夺眶而出。

　　“青衣。”他低低地叫她。

　　沈青衣忽然转身向外走，黎世宇伸手去拉她:“去哪？”

　　“回家!”

　　“你就打算这么走下去？”黎世宇突然笑了。

　　沈青衣站着没动，眼泪却依然流个不停。

　　“送沈小姐回去。”黎世宇一边对何安叙说，一边用手去擦沈青衣脸上的泪水。沈青衣一侧头躲了过去。

　　“黎少，你怎么办？”何安叙将沈青衣送上车，问站在原地不动的黎少。

　　“先送沈小姐回去。”

　　何安叙有些为难，大半夜的把黎世宇放在南山凉亭，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叽？”黎世宇生气道。

　　何安叙像听到命令一样，关上车门掉头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就开始下起雨来。

　　他频频在后视镜里看坐在后座的沈青衣，沈青衣低着头一语不发，他也不好说什么，一直送到离傅府不远处，才又掉头加足马力开车上山接黎世宇。

　　两日后，沈青衣生日会，黎府牵头为她大办。

　　前一夜，沈青衣和傅怀青一夜没睡。

　　那一天，黎府热闹非凡，黎太太将坞眉城有头有脸的管家太太都请了来。当然薛太太、王太太和林太太自然没有落下。

　　巧的是，那天正好是黎世宇为薛王二师大摆庆功宴的日子，可算是喜上加喜。

　　沈青衣自然是那天的主角。

　　那天，她穿了一袭矮领紫红纯色旗袍，腰身和肩胛处的料子上用纯白丝线细致地勾勒着大朵荷花瓣，像是荡漾开的极致涟漪。头发全部绾在脑后，同色的发簪上雕刻着一朵小小的木兰花。她脖颈处戴了细细的一个小银坠，两只琉璃耳坠随着她的步子一起摇曳生姿。

　　黎世宇进来的时候，沈青衣正被几个女眷围着说笑，他端起一杯红酒走到沈青衣跟前，眼睛明亮地看着她说：“沈小姐，生辰快乐。”

　　沈青衣笑着点头。

　　黎世宇抬头将酒一饮而尽。

　　喝完酒，他定定地看着她:“玩的开心，过了午时二刻，请敏贞过来帮忙。”

　　沈青衣点点头，黎世宇看了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那天，人有点多，沈青衣是寿星，免不了会被敬酒，别人敬她，她也不知道回绝，一味地喝，不一会便有些微醉。黎太太过来扶她坐下，宽慰她：“不要担心。”

　　但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得要死，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

　　期间一直不停地看时间，不知道到底该叫那时间走得快点，还是走得慢点才好。

　　好不容易捱到午时二刻，周围静极了，愈发让人不安。

　　黎太太也有些慌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从师部会议室方向传来一声枪响，大厅里的女眷们个个慌了神。

　　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黎太太脸上第一个变了色。手不自知地紧紧抓着沈青衣的手，抓得沈青衣生疼。

　　不一会好几排持枪侍卫包围了宴会大厅，带头的请黎太太出去。

　　林太太不知道从哪里进来，叫沈青衣。

　　沈青衣也乱了手脚，也不问是做什么，只是跟着林太太出了大厅，那林太太走的却是极快，沿着一条小路，走到了另一栋二层小楼，领着沈青衣进了一个房间。

　　“你在这等一会，有人待会来找你。”林太太说完转身走了。

　　沈青衣这一等足足有两个时辰，正自不耐烦，突然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推开了门，却是黎世宇。

　　沈青衣紧张地看着黎世宇:“你答应我保他周全的。”

　　黎世宇看着沈青衣，满眼疲惫加悲痛，一开口却是：“你不要着急。”

　　沈青衣的心直直地坠下去，只来得及说一句：“我要找怀青”，便昏过去。

　　【给怀青书】
　　怀青，最近不知怎得，常常不及饮食，便犯懒，但又忧心久此之后引出胃疾，故勉勉强强食一碗清粥，一碟小菜。食过之后，忆起你的嘱托，也不敢立时就饮浓茶，只得在窗前立一会，消得食后，才伏床休憩，但往往醒转之时，已近黄昏。院子里静极了，只有风轻轻地从窗前掠过，恍惚间，我以为还在家中，院子里似乎还飘着樱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