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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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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世宇和一干部下从训练场回来,路过傅府门口,看傅怀青的车停在院外,于是叫司机停下,径直进得门去。何安叙从前车门下来,犹在提醒:“师部的会在午时二刻,会晚的。”
此时,黎世宇已经踏进大门,伸手取下头上的帽子扔给何安叙,笑道:“你现在变得越来越啰嗦,小心我降你的职。”
何安叙看他人已经不见了,才小声嘀咕一声:“这话说了不下八百遍了。”引得司机笑了起来。
奇怪,傅怀青并不在,前厅无人,炉子上尚有火,一个铫子覆在上面,里面的水咕嘟咕嘟的响着,走进一看,才知是有人在煮茶。黎世宇笑了,这傅怀青什么时候也学得如此雅趣。
他站在厅堂试着喊了两声,没人应声,便走出来找人。
傅府是邬眉典型的两重院落,两栋阁楼之间隔的极远,中间一大块地方被傅怀青开辟出来做了花园,还在两栋阁楼间盖了一个抄手游廊,廊边种了樱花树,此时正是花期,粉红的樱花将回廊装饰的像副水粉画。
黎世宇信步走了过去,刚踏上回廊的台阶,便看到一个长发女子背靠着廊柱,腿上摊开着一本书在看。虽已是暮春时节,但她身上仍披着一个白色羊绒短袄。
看落在身上的樱花,估摸着坐在这里已经好一会儿。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不待走近,“这么快就回来了?”那女子突然说着话转头过来,脸上荡着浅笑。待抬头看清来人,一愣,接着合了书站起身来,取下身上的披肩搭在胳膊上,笑说:“失礼了。”
此时,他才看清。她袭一身旗袍,碗口般青花妖冶地开在茜色裙底。同色的青花发簪松松地的别在她如瀑的秀发上。
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娴静,即使沉默,眼底犹有笑意。
此时的他,刚从训练场上下来,帽子甩给了何安叙,露出精短的黑发,一身戎装,脚上蹬着牛皮靴,一双眸子定定地看着她,深不可测。
“傅怀青不在?”他问。
“怀青刚出去,先在堂厅坐吧”。她说完也不去看他,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兀自向前走去。
他听得清楚,她叫傅怀青为怀青,不带姓。就在这一瞬,他突然记起她是谁了。
庭院深深,院外无一丝声响,只有风掠窗而过,夹带着樱花瓣四下飞散。
她拿了抹布覆在铫子上,打开来看,里面的茶已煮沸,便侧头问他:“红茶可好?”
他点头间仍忍不住问:“春夏宜绿,红为冬秋,怎么还煮红茶来喝?”
她拿了两个茶盏从铫子里边倒茶边笑着说:“因向来体寒,幼时寄居在祖父身旁,他老人家喜饮红茶,并以煮茶为乐,便教我如此,日久,便惯了,也用以养身。”
“怎么不用西洋热水汀?岂不是更方便?”
“那东西是便利,但太过干燥,久之,便会有其他不适,总之,乡下人,用不惯。”她笑到。
她双手端茶,却并不喝,只是一手托着杯底,一手捂着杯盖,一味取暖。
他端起来轻呷一口,沸水煮茶,连热气都氤氲着茶气,失了红茶的清淡,但倒有暖意。
她看他微微皱眉,说道:“一般人不大能喝得惯,我冲绿茶给你喝吧。”
说着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拿了抹布覆在铫子把手处,正要将煮茶的铫子换下来,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着她的名字走进来。
“青衣,青衣,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黎世宇一抬头看到傅怀青长袍大襟里兜着樱桃欢快的走进来。
“怎么还像孩子一般莽撞,有客人来了。”青衣嗔怪。
傅怀青这才侧头看到黎世宇,不好意思的笑道:“黎少,你怎么过来了?”
“刚从训练场上下来,看你的车停在外面便来找你,谁知你不在。”
“下午不是有师部会议么?”傅怀青说着将兜里的樱桃找盘子放下。
突然青衣低声惊呼,却原是不小心被那烧红的铫子给烫到了手,傅怀青紧张地上前查看,不想兜内的樱桃落了一地。
青衣皱眉看着傅怀青,责怪自己道:“都怪我,好好的樱桃就这么糟蹋了。”
傅怀青久经战场,风餐露宿,不以为意地说:“没事,捡起来洗洗还能吃。”
“怎么不见下人?”黎世宇问。
“正好请假了。”
“你这里人也太少,是要朴素,可你这也太过简苛自己了吧。”
“我才不要那艰苦朴素的好名声,只不过是习惯了,哪里来的那么娇气,还要一大帮人伺候。”傅怀青笑着将樱桃捡起来装在盘里递给青衣。又将煮茶的铫子换下,新放了一个铫子用来热水。
青衣端了樱桃去洗,他们两个人坐在厅堂里说话。
“赖在我这里,小心师部会议晚了,到时候他们又把责任怪在我身上,说我花言巧语影响黎少治军,可是他们哪里知道,黎少岂是别人三言两语就影响得了的。”傅怀青笑说道。
“你也拿我说笑,”黎世宇烦躁地的皱皱眉说:“他们要说就随他们说去罢,说得还少?只是这薛彪和王建钧也愈来愈过分了,他们仗着曾经跟随我父亲南北征战,至我及将后,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私底下奢华无度,说话也毫无分寸,现在竟然因着西北战事要我答应提高军饷,可是谁不知道西北两军中的军饷已是全军中的最高待遇。”
“黎少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先和他们打打哈哈,可是这事迟早都得解决,否则何时是个头。我这次不答应,他们出军则不力,出军不力这场战役将会变成持久战,到时候耗费的就不仅仅是人力了,何况一直打仗也不是长久之计,久了会使坞眉百姓人心惶惶的。”
“可是,我看这次薛彪和王建军一起来开师部会议,到时候你和他们打哈哈,未必能将他们打发走。”
“可不是?”
“就没有什么万全之策?”
“完全之策倒是没有,但一条路倒是可以走,那就是答应他们的要求。”
“这样做,他们尝到甜头,以后会变本加厉。”傅怀青担忧到。
黎少苦笑一下,伸手从衣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从烟盒里倒出一根烟,将烟屁股在火机背面上点了点,“叭嗒”一声点燃了。两个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上次我私底下拨给你的那批新电台,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被薛彪知道了,他拿着这件事烦了我很久。”黎世宇吐了一口烟皱眉说道。
“你偏心我们舰艇队,这在三军中是公开的秘密。”傅怀青笑着将铫子里烧开的水提起来冲茶喝。
“本来是极正常的事,现在被他们逼的我给舰艇队拨什么东西都要搞得偷偷摸摸,事后被他们知道了,又做筏子说道我,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何曾这样狼狈过?”
“有谁能想到人面前无所不能的黎少,也有这般烦恼。”傅怀青调侃黎世宇。
突然一声轻笑,沈青衣端着洗好的樱桃走了进来。
黎世宇下意识地将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两个人聊什么,这么开心”沈青衣笑道。
“想必沈小姐已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不知道沈小姐怎么看。”黎世宇突然说。
沈青衣一愣,继而低下头摆动樱桃,过了一会才抬头看傅怀青,傅怀青坐在那里,眼里含笑看着她。
沈青衣将樱桃端过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复回到自己的座椅,端起傅怀青刚新换的红茶,略一沉吟道:“本说,你们久经战场,杀伐决断,有些事不是女子可以论断的,但我前日刚好读到一则故事,讲新主及位,老臣功高震主,此事如何解一臣子说,自古以来,以卵击石都是自不量力,但倘若卵孵化成物,加之釜底抽薪,则未必不可。”
话音刚落,黎世宇笑着拍手站起来。
“沈小姐,好故事。”
傅怀青笑着并不言语。
“怀青,谢谢你的茶,口齿留香,改日回谢,这就回了。”黎世宇说着摆摆手出了厅堂,傅怀青不及到门口,黎世宇的车子就一溜烟不见了。
傅怀青走回来,沈青衣站在厅堂门口等他。
“黎少岂是不知此理之人,只不过是想借他人之口说出而已。而这人,不巧是我。”沈青衣上前挽上傅怀青的胳膊,笑道:“为这,也得请我看戏。”
“好。”
两人携手一起走到前街梨园去看戏。
及至傍晚,师部会议才结束,会上,薛彪和王建钧又自是一番诉苦,搬出自己曾跟随黎老打拼坞眉这片土地的不易。整个过程中黎世宇都是抽着烟,不动声色地听着。薛王二人看黎世宇态度模棱两可,语气愈发不好,声音也加大好几倍,连楼下安保室的何安叙都惊着了,走上楼来看情况。
到了最后,黎世宇才松口说:“二位师长不易,我也知道,但是眼前军饷紧张,暂时不能随意涨动,可若西北两师能在10天之内拿下朔北,我立马答应二位师长的要求。”
说完,薛王二人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黎世宇会答应的这么痛快,虽然他们一直并不怎么把黎世宇放在眼里,但是毕竟掌握三军大权的还是他,且他这几年的动作越来越大。
不出黎世宇所料,两个人很痛快地的点了头。
会后,何安叙安排了晚餐,黎世宇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直接让备车回府,车开过热闹的街道,路灯次第亮起,夜市已经开始,有人家携老带幼外出游玩,也有情侣挽手漫步街道。
前边梨园的戏刚散场,人潮在门口渐次散开,车开过去的一瞬,晃眼间黎少似乎看到傅青怀和沈青衣携手走出来,
再回头去看,车已经走出好远。
车很快开进了一条宽敞的大道,值夜班的守卫正在换岗,看到他的车开过来,都站在原地敬礼。
车无声地的行驶在狭长的车道上,两边栽种着四季常绿的樟树,在夜幕的笼罩下,显得阴森森地。他突然想起傅府抄手游廊两边的樱花树。
车停下后,何安叙从前门下来给他开门。
“不要打扰敏贞,就说我很累,休息了。”
“不吃饭了么?”何安叙问。
“不了,有些乏。”
“少吃点粥吧,小心半夜胃痛。”何安叙担心道。
“就说你最近是越来越唠叨了。”说着人已经走上楼去。
何安叙无奈地关上门,但仍叫厨房备了粥和小菜。又一边打发人去回太太,就说黎少已经回来休息了,不用等着一起吃饭。
黎世宇一个人无声地走到二楼房间,他微皱眉立在窗前,房内热水汀滋滋轻响,窗外暮色沉沉。
他要什么没有,十五岁及将,二十岁统领三军,过了没几年便弹压的老臣不得不服。只要他一声令下,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可是,孤独在这个夜晚,还是铺天盖地而来,瞬间淹没了他。
【给怀青书】
怀青,坞眉多雨,肩疾又犯,隐隐作痛,我什么也做不了。想起四月樱花天。那天,我在厅堂煮茶,你笑闹着从外而入,长袍大襟里兜着樱桃进来,欢喜地叫着我的名字:“青衣,青衣,你看我给你拿什么好吃的来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犹有笑意,像是做了好事等待夸奖的幼儿,我一愣神,手被烧红的铫子烫到,你紧张查看,不想樱桃落了一地。至今,再回想,都怪那无辜烫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