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奇医》灰豆君

7、游园惊梦 “哪里来的

　　“一有欲治大明国之志，不日泛楼船到中华者，如指掌矣！”阵风吹入室内，一瞥木盒中的机密文书。

　　岛津义弘也露出黯然的神色，言道：“关白欲兴九路大军，假道朝鲜，攻入大明国。先生与我岛津家早已一体，故而将此机密信息告知先生。”

　　许仪后猛地一哆嗦，将身子压低到恭敬的尺度，轻声道：“许仪后不才，幸得两位家督不弃，苟全性命。但今日馆主大人将此重要军机透露与我，岂不会让关白加罪？”

　　岛津义弘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声音：“关白？……哼，他丝毫未把岛津家放在眼里。家兄被他逼得出家为僧后，他始终放心不下，又让我家三弟岛津岁久自尽。”言到此处，他取下刀架上的名为“风切”的佩刀，“那时先生在病中，所以不知情。”

　　他端详一阵后，猛地抽出刀鞘，刀身上有着幽蓝色的松纹，难怪是岛津家的传家之宝。

　　许仪后这才知道，关白为了满足自己的骄傲，是不会因为自己几句话就放过看人流血的机会的。

　　岛津义弘把刀举到齐眉之处，仿佛在观赏松纹背后虚拟空间里的林海，之后再恋恋不舍地还刀入鞘。武士以刀为安身立命之所，魂之所系，因而大多不会在举刀时说话，担心唾液飞溅到刀身上，腐蚀刀刃。

　　“我听抓来的海贼说，大明国现在国泰民安，只是太平日子过得久了，士兵也变得不堪用。关白的策略，就是快速制服朝鲜，以朝鲜为大本营，趁大明还在睡梦中就——”他用刀鞘做了一个向下扎的动作，仿佛将寒凉的刀刃切入了梦乡人的喉咙。

　　许仪后点了点头。他那记忆里湿热的江西老家，像是午后马车上颠簸的一个梦，慢慢的、缓缓的，随着一摇一晃，成熟了一天又一天的生计。而丰臣秀吉麾下的百万虎狼，刚在战国乱世里吃肉饮血，刀锋所向，是大明万里毫无防备的锦绣江山。

　　大明未必会输。但被狼猝不及防咬上一口，后果肯定也是不妙的。

　　许仪后忽然抬头，仔细观察着岛津义弘的表情。这个眼窝很深的男子，表情似乎也永远躲在用那一圈眼窝垒就的高墙下，只露出沉静的毫无波澜的一双眼睛，像是给堡垒又加了一圈死寂的护城河。

　　是他假装生病把许仪后找来。是他把丰臣秀吉的军事机密暴露给许仪后。是他主动表露对丰臣家的怨气和不满。

　　他在布一个局。

　　岛津义弘和哥哥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永远只说出一半的话。许仪后对此感受颇多。

　　想到这一层，许仪后倒也再没什么顾忌，所以再局里迈一步：“馆主大人想必已有良策，许仪后赴汤蹈火，愿尽微薄之力。”

　　岛津义弘脸上闪过片刻的慌乱，那死寂的一滩护城河冒出了几个水花，旋即重归平静。他打了个哈哈，说道：“先生多心了，你我虽有主仆身份，但先生于岛津家，屡有化险为夷之功。我前日接到关白命令，心想大明国毕竟是先生故乡，没有隐瞒的必要。如今天下归一，萨摩只是乡下小族，关白虽屡屡责难，我又能如何？”

　　许仪后注意到，此时岛津义弘又言必称关白了。

　　岛津义弘摆手道：“倘若两国开战，先生若在大明国还有亲眷，我可委派战船连夜驱驰，尽数接回，先生勿要忧虑，岛津家依旧视先生为座上宾。”

　　许仪后从内馆出来时，如坠八百里迷雾。这岛津义弘就像是初冬里的一场雪，眼看着铅云密布，冷意如刀，一夜北风紧，清晨推开门，嚯！又晴了！岛津义弘话里有话，每层话里似乎又铺着薄薄软土铺衬的陷阱，许仪后咂了半天味儿，还是不得其解。

　　他叫了小姓牵马，小姓问他：“大人咱回家？”

　　他低头答道：“不，去福昌寺。”

　　小姓嘟起嘴：“又去那儿，那个大头朱老二忒讨厌！”

　　许仪后一白眼：“就你碎嘴子！快点儿，我有要紧事！”

　　小姓嘴里的朱老二，本名朱均旺，是许仪后的江西老乡。许仪后治好了岛津义久的小孩的病，得了个御医的差事。但这差事，就好比是往尼姑庵里卖胭脂，去和尚寺里卖梳子，萨摩的海岛居民个个身体结实，公家武士更是粗糙健壮，许仪后无病可看，很快沦为只能抄抄医书、给馆里阿猫治拉肚子度日。

　　闲来无事，他就背着手到处溜达。这日本人多地少，风光虽好，但总像是被压缩在西洋人称之为“琉璃瓶”里的盆栽，许仪后见惯了中国的大山大河，很快就逛腻了这“小家碧玉”。

　　这天他索性由着性子往南走，很快风光变得陌生起来。一片泼墨似的植物深处，露出半个寺庙颓败的身子。

　　许仪后和很多中国人一样，遇到庙了就想拜，而且他深信，越是这种荒郊野外香火极少的庙，他拜了更灵。在他这个生意人的意识里，神佛也是有脾气的，那些大庙大殿里的，香火烧得旺，普通人的一瓜半枣，根本不看在眼里；深山老庙里的，每屡香火都是恩，哪怕只是小神小佛，对他这个容易满足的人而言，已是足够。

　　岛津家对神佛之事不感冒，所以岛内庙宇，多半失修。许仪后抬头看，写着“福昌寺”三个斗大的汉字。进了大门顿显空旷，爬山虎像是蜘蛛网一般，紧紧缠住了庙宇西墙。当时日渐西斜，主殿里一片昏黑，竟无烛火。四下无人，只有草丛里有怪虫子叫，有可能眯着眼在观察这位罕见的来客。许仪后觉得后脊凉凉的，看到大殿前有两个蒲团，心想不如就在外拜了便走。

　　膝盖一弯，刚要跪下，只听得哗啦啦一阵推门声，一个粗犷的声音在他背后炸起：

　　“哪里来的贼人！连是佛是鬼都不知道，拜什么拜！”

　　许仪后一惊，困在日本两年半，第一次听到了中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