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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木盒藏书 适才你为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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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津家自1550年岛津贵久把都城从伊集院城搬迁到鹿儿岛之后,就不断在岛上修筑内城。但毕竟在整个日本战国的版图中,这里只能算是“乡下大名”统治的地方,内城在规模和气势上,都完全无法跟大阪、小田原、岐阜这样的大城相比。
许仪后踩过内馆的木地板,只觉得嘎吱嘎吱作响,在海边受潮严重,这座居城每过一场风浪仿佛就要老去几岁。
被请入馆主卧室时,许仪后心急地没有行礼就直趋而入,想看看病情。没料到岛津义弘披着深蓝色的外衣,右手拿一柄短刀,正在专心拨弄碳火架上的烤鱼。并不宽敞的居室内弥漫着一股鱼腥和焦炭的味道。
那鱼长得很奇怪,胸鳍特别发达,竟然像是凭空长出了一对翅膀,那“翅膀”还很长,一直绵延到鱼的尾部。诗人曾形容不可能的爱恋是海鸟与鱼相爱,但这奇怪的物种分明是在骄傲地证明,它就是这两者爱的结晶啊!
许仪后往前踏一步,试探性质地问了句:“藩主可安好?”
岛津义弘没有理会他。相比于兄长岛津义久,义弘更加瘦削,脸颊上那高挺的鼻梁最吸引人,深陷的眼窝让他远离了“英俊”概念的争夺,却多了一些枭雄的味道,那是九州的风浪酿造而成。
岛津义弘没有理会许仪后,专心烤鱼,自言自语道:“这种鱼要烤到刺也软了,跟鱼肉分离,才最好吃。”眼看鱼肉发出第一缕嫩肉的香气,他取来蘸料涂上,又撒了白芝麻,轻轻拿短刀削掉“翅膀”靠外侧烤焦嚼不动的那部分。
“你知道这是什么鱼吗?”
许仪后低头答道:“小人不知。”
岛津义弘充满玩味地看着手里的短刀,说道:“这种鱼叫飞鱼,传说在海上能如闪电般游动。——但是嘛,它毕竟还不是鸟,飞不起来,渔民布了网,还是跑不出去。所以,动物啊,最好还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为好。”
许仪后脖后一凉,觉得衣服扣得太紧,有些喘不过气,拱手道:“小人听说馆主大人身体有恙?”
岛津义弘重新展开短刀,将鱼肉切成小块,缓缓说道:“自从我接替兄长出任家督之位,就无时无刻心忧岛津家安危,这鱼虽美,吃着也不香了。”
许仪后脑瓜转得快,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件东西,捧给岛津义弘:“小人今天来,特意带了一味药,给馆主去病,不知合不合用。”
岛津义弘接过一看,正是那长宗我部元亲的家徽图布,当即放下碗筷哈哈大笑:“兄长在时,多言许仪后先生智勇过人,善解人意,今天来看果然不虚。”
笑罢,立刻正色道:“但是先生可知为何我心忧?”
许仪后一想坏了,揣摩心思,他拿手,这分析内情,他就可不在行了。只得拖泥带水回道:“小人就想啊,这长宗家和我们家,历来无仇怨,也无利益往来,今日家中足轻集结在九州岛,恐怕是来跟馆主大人共同完成关白大人的交代任务。”
义弘看着许仪后的眼睛,微笑点头道:“继续说。”
许仪后心里一苦:还说啥啊?!只能擦了汗,胡扯:“怕是这任务非常之棘手!”
义弘起身,走到窗边,午后,风又起了,院子里光秃的树枝,也在侧耳听远处海鸟的啼声。他开口说道:“关白大人有令,九州和四国,共筹备战船三千艘、兵卒三万,日夜带甲训练,以备号令。”
“关白还派了加藤清正、寺泽广高两位大人,动员全九州之力,修筑一座可怕的堡垒,叫做名护屋,听说大阪城跟它比,也不过尔尔。”
义弘在窗前踱步,猛然抬头继续说道:“岛津家历来劈波斩浪,无惧兵戈争斗,我之所以忧虑,是因为此次交手的对象……”
许仪后像是昏昏欲睡之人猛然吸入一剂薄荷,脱口道:“关白大人已经完成统一日本之伟业,若如大人所说之用兵规模,绝非剿灭山贼、山野邪教、海边恶贼,只怕是……要用兵海外?”
义弘似笑非笑地点头应道:“先生说得没错。可否再猜是哪国?”
许仪后摸了摸胡子,他有个习惯,一紧张就要摸胡子,左边摸两下,右边顺三下。“小人猜测……唯有海之彼端的朝鲜李朝,有用兵之可能。小人斗胆再猜,馆主大人并非忧心朝鲜难打,而是担心徒增开销,折兵损将,九州难免不稳,大人在为战后而忧。”
岛津义弘抚掌大笑,却不说许仪后猜的对不对,径直走向自己书房,不多时又折回,对许仪后说道:“先生高见,一番分析,深得我心。适才你为解我心病,赠我一礼物,现在我这里也有件礼物,赠与先生。先生看完,可解所有疑惑!”
许仪后忙叩首称谢,义弘取来一木盒,递给许仪后。许仪后伸手去拿时,他又猛地抽回,意味深长地说:“先生来我岛津家,有大恩,我兄长与我待先生座上宾,如今这盒内之物,关系到关白之天下,先生可要谨慎,谨慎了。”
许仪后隐约感受到某种杀意,像是一条毒蛇,顺着木盒,呲溜一下钻进了他的衣内,上下游走,皮肤感受着毒物的寒凉。
许仪后连忙叩首再次表了忠心,结果木盒,小心翼翼拆开上面的绸缎系绳。岛津义弘在旁幽幽说道:“先生不忙,拆了这礼物,我还有一件礼物一会送你。”
许仪后那会已经听不到岛津义弘在说些什么了,这小小的盒子里竟然藏着关白丰臣秀吉的天下?他太好奇了,这是他打娘胎出来就带的毛病,好奇心这病发作的一个表现是,他的左手小拇指会禁不住微微抽搐。
木盒迅速被打开,许仪后拆开里面的纸条,快读了一遍,似乎为了保险,又倒着看了一遍。岛津义弘的双眼一直停在他身上。
半晌,许仪后忽然把木盒狠狠摔在地上,嚎叫道————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他颓然坐到了自己脚后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