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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死游戏 两人各往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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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仪后当即叫了小姓,就准备出门为亡妻物色一块坟地。北风吹了一夜,仿佛把海水卷到了天上,水天一色,是来自宇宙最原始的纯色。
街町临近中午,喧哗声像是入了锅的油,越来越响。尤其走过苍之岚酒馆旁,将要上桥的地方,里里外外围了四五圈人,许仪后个子小,看不清圈中央围着谁。但这种街边廉价的热闹,却又十分吸引他。
“老爷!好像是两个足轻,喝多了,说要比试射箭!”小姓眉飞色舞地给他比划道。
许仪后最喜欢瞧这种不用票的好戏,拉了小姓上了旁边酒楼,寻了个靠窗位子观看,身边自然挤满了跟他抱有同样想法的人。
只见人群中央,围着一高一矮俩士兵,大冬天的却把衣服敞了怀,一人往桥上走去,一人正张弓搭箭。许仪后一惊,这种赌法他在岛津家军营也见过,属于生死局:两人各往相反方向走三百步,蒙眼,再转三个圈儿,取弓箭连射三箭,谁活谁赢;若都射偏,则再加三箭,直至生死两分。
当下二人站定,围观的老百姓慌忙四散,不想当了这荒唐赌局的牺牲品。两人似乎都喝多了,不用转圈,已经晃得像是陀螺。许仪后担心他们连弓都拉不开。
正在胡思乱想,只听嗖地一声,夹杂着翻弦之声、破空之声,矮个儿士兵已猝不及防射出去一箭。大家也都没细看,再去往那边瞧时,高个儿已经倒在桥上了。
“嘿!这小子玩儿赖,没想到狗屁箭法倒还这么准!”小姓呸了一口。
许仪后毕竟古道心肠,慌忙下楼,丢给小姓一句:“快救人!”
围观的人,有的骂矮子耍赖,没看尽兴,有的因为带了孩子,慌忙揪住小孩儿的衣领,给拽回家,嘴里念叨着死人了死人了。那矮子听人说死人了,酒也醒了三分,拿了衣服消失不见。
许仪后快步走到桥前,见那高个儿双眼紧闭,闷实倒在桥上。一走近,只闻到一股尿骚味儿,一看高个儿两腿间已开辟出一片海,浊浪四溢。许仪后拍拍他身子,松了口气。小姓跟过来,忙问:“要抬回去吗?”
许仪后摸摸胡子:“不用,这一箭怕是射到鹿儿岛去了。这家伙只是吓尿了,昏过去,扶到阴凉地儿吹吹风喝口茶就没事了。”
小姓两手一摊:“呸,这卵蛋!”
许仪后拍拍身上尘土,直起身来。几个围观的酒鬼起哄:“兽医给人看病了!”
虽然许仪后来到此地多年,又在岛津家为官,但毕竟“非吾族类,其心必异”,也经常有这样借酒使性的人调侃两句。
许仪后叹口气,望着几乎快要拖不动高个儿士兵的小姓,自言自语道:“这世道,畜生和人,本就没什么区别。”
前面小姓费了半天力气,把高个儿从桥上移到了屋檐阴影的边境线上,已经四肢瘫软,再也拖不动。许仪后叹口气,正要去拉他,只看到地上有块布片。他捡起来仔细端详,这绛红色的布片跟高个儿士兵的衣服颜色正好相同,许仪后暗忖:岛津家足轻着装一般是青黑色,奇怪,难道不是岛津家的士兵?
他把布片翻到背面,却更疑惑了。
是酢浆草的花儿。许仪后作为医生,当然认识这种花,那种羞赧地躲在一片浓绿之中,伸展着五个黄色花瓣儿的植物。
但此时此刻,它代表的更多,它是长宗我部元亲的家徽。相传长宗我部元亲皮肤特别白嫩,可比很多女孩子,有个“姬若子”的戏谑外号。父亲突然离世,接过家督之位后,他就像开了挂一样连续灭掉身边诸多大名。“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死前最后一个想交手的大名,就是他。此时他已经是名震四国的大名,若非时势选择了丰臣秀吉,他应该能搅动起更多的风云。
然而岛津家和长宗我部元亲在过去这几十年里,并没什么恩怨,也没什么直接相关的利益。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在这个时间,那就只能是一种关系了……
许仪后悄悄把那枚家徽藏在了袖子里。
“许医师——!许医师——!”
许仪后一回头,正看见丰左卫门迈着与身材极不相符的小步,往他这边挪。如果打分,丰左卫门这人的统率、武力、计谋、外交、谍报等等,都该是无限趋近于零。丰左卫门最大特点,或者说,能在岛津义弘身边当官的最大依仗,就是他喜欢并且能够料理好杂事。比如说家督的猫不吃东西啦、兵法指南的木剑不够用啦、足轻大将吃坏东西啦,在岛津家,一遇到生活上的小事,大家都会说,去找丰左卫门啦!他的名字,就代表了琐事。
“许医师——等等,这是谁?”丰左卫门看着地上的醉汉。
“不要紧。你先说是什么事儿?”
丰左卫门立刻换上了愁苦的表情,嚎道:“许医师,祸事!大祸事!”
许仪后心想:可能是藩主的猫走丢了。一定是这样。
丰左卫门看许仪后不接腔,扳着他的肩膀摇动道:“藩主病倒了!病得很厉害!让你快点儿去看看他呢!”
许仪后忙问:“病了?不可能呀,之前一直康健得很。”
丰左卫门哭嚎道:“已经三天没下床了,本以为是吹风小疾,没想到今天直接就不行了……怕是……怕是要……”
许仪后愣住了。一只蚂蚁从阴影里爬出来,翻越了他的鞋子,又走进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