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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海上新娘 “藩主大人 ...

  •   薄薄的雾气随着山路,忽左忽右,最后蜿蜒进一方未知的黑暗中。那里便是墓洞。

      许仪后艰难辨识着洞中的路况,不一会就迷失了方向,索性闷头往一个方向走,只能感觉到墓中地势是往下的。手指触及之处,似乎两侧的墙壁上有雕刻的花纹,他回忆着镰仓时代是否有这么一个巨大的墓穴。

      不料忽然脚下一滑,身子便不听使唤地朝下跌落,幽暗的墓道就像溪流一般,最后都汇入了一个类似大堂一样的地方。许仪后跌落在一堆不知是死人还是祭祀用的动物白骨之上,吓得他赶忙就想起身逃离。

      这一步迈出去,就又立刻摔倒在地上。许仪后往下一看,左边小腿无力地歪在一旁,肯定是刚才摔断了。但是好生奇怪,竟一点痛感都没有。许仪后是个半吊子医生,懂得一点包扎急救的道理,急忙环视四方有无可以利用的物品。

      这是个圆形的封闭大厅,没有看到长明灯,但不知为何四下非常敞亮。与其说是地下墓穴,更不如说特别像是宴会大厅的感觉。为什么要在墓穴里建这么一个大厅,许仪后想到了唐传奇里的“鬼宴”一说。正胡思乱想,只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越靠越近,挣扎着用右手支地,扭过半个身子,吓得他干嚎了一声。

      那是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全身上下是雍容的红色,唯独头上和脸上盖着有金色花纹的红布。虽然十分诡异,但许仪后感觉不到不善的气息,相反倒像是在市集看到娶亲嫁人的女子一般,充满了好奇。他也不能理解自己肢体的行动,竟然不由自主地试图接近。

      那女子似乎也很配合,无声地缩短着和许仪后的距离。当她停下时,许仪后粗重的喘气,已经能把女子的红盖头吹得卷起一角了。他缓缓举起手,伸向那个微微颤抖的边角。烛火通明,大厅无声,似是洞房良辰,红袖伴身,一场没有亲友观礼的婚宴正在进行。

      许仪后手上稍一用劲,红盖头飘飘然落下。抬头看时,女子脸上竟然还是盖着红布!寂静中,似乎有女子忍不住吃吃的笑声。许仪后不罢休,再去掀,还是如此。反复掀开十余次,那红盖头竟像是无限复生一样,无穷无尽。许仪后发了狠,直接开始粗鲁地往外拽,忽然被女子紧紧抓住手腕!

      “我本来就长得如此呀。”许仪后定睛一看,果然那红布下,隐约有五官的样子。

      许仪后一惊,直觉手腕发痛,哀嚎起来。忽然万般皆化为虚有,竟然是一个长梦。贴身的薄衫都已被汗水打湿。

      自从跟朱均旺密谈了回大明的事,这两日他就越发惴惴不安。本质里,他还是个胆小的人,靠着聪明的糊涂过到今日,然而对国家的大义,还是让他升起了一点勇气,目前还太稀薄,需要酝酿。

      “大人,您再不起,只怕岛津藩主就要加罪了,今儿是一年一次海猎的日子,家臣都得按时到达。”小姓在拉门外焦急地催促。

      许仪后一拍脑袋,竟然把这海猎给忘了!他迅速穿了衣服,嘱咐小姓给朱均旺递个口信,慌忙敢去萨摩港口。

      所谓海猎,乃是九州地区特有的一种大明和家臣间的典礼。内陆君侯,往往喜欢在猎场,围猎祭祀,彰显霸道。岛津家四百年驻守这港湾之地,于是发明了海猎之道。说白了,也无非是围捕海豚、小鲸,弓箭练习、舟船演练这些,比狩猎,无聊多了。

      旌旗猎猎,鼓号之下,岛津义弘率先登上旗舰。许仪后走在岛津义弘左侧身后,他注意到今年多了一位年轻人,留着精美的发式,有着跟岛津家不相符的儒雅面容,不时跟岛津义弘谈论着西洋铁炮之精妙。听人说是岛津义弘的侄子,岛津丰久。

      家臣们也因为这个年轻人变得气氛活跃起来,岛津丰久不断演示着他从西洋人和大明国学来的新玩意儿,人群里也不断为他的铁炮和弓箭造诣发出惊叹。岛津义弘对这个年轻人的喜爱之情,更是让在场之人无不能感受得到。

      进行完射箭、捕鱼这些固有节目,已是中午时分。岛津义弘酒酣兴起,鼓动家臣们来一场关船竞速。他也脱了上衣,披一件杏黄色短衫,亲自上阵。许仪后历来是不参加这些武家游戏的,正垂了首,看海鸥飞过发呆。不想岛津义弘一声喝:“许先生!你也随我下船,让你见识见识我掌船的手艺。

      一片鼓噪声中,许仪后只得跟岛津丰久一起,从指挥舰安宅船中,转移到更为轻便的关船。一声令下,七八艘关船破浪而出,岛津义弘所在的船只,却在开出一箭之地后,来了个急转向,径自向东开去。顿时,鼓噪之声远去,只有关船“吱吱“的甲板声、远处海鸟零落的啼叫声。

      许仪后预感有点不妙,却又不好做些什么,只能在岛津义弘身后傻站着。

      “先生,此处风光可好?”义弘冷不丁发声。

      “甚好,甚好……开阔极了,呼吸也顺畅了。”

      “比之大明国如何?”

      “……小人家乡,不曾有这样的大海。”

      “那先生是要长留了?”

      许仪后机灵道:“小人受岛津诸位大人照顾,恩情难忘,岂能一走了之?而且,我可不曾有藩主大人这样纯熟的海上技艺,怕是寸步难行啊!”

      岛津义弘听了哈哈大笑,又灌下一大口酒。

      “先生为何不问我,怎么就甩开家臣,独自带你到此了?”

      “藩主大人自有行事的道理。若非要仪后妄加猜测么,只能是:人多口杂吧。”

      “不错。奇怪得很,有些人啊,若不知道一些事,本来可以活得好好的;反而是听了,心思就多起来了,心里事情想得越多,越是容易做出蠢事情。所以——”岛津义弘停住了看着许仪后说道:

      “先生是哪种人呢?”又是一口酒饮下。

      关船受到了风浪的撞击,许仪后差点没站稳。身后岛津丰久及时扶住了他。

      “许仪后……是个听了,只会有一种心思的人。但这个心思是对是错,就难说了。”

      岛津义弘坐到了船舱的暗影里,冷冷道:“那先生,上次看完关白大人的机密后,是什么心思呢。”

      许仪后一抖衣袖,拱手道:“回报大明!”

      “哦?为何?”

      “仪后这么做,是忠义两全之举。我生在大明国,如今国有难,我尽绵薄之力,此乃匹夫之大义!藩主救我于危难,我理应忠心回报,如今藩主将陷于水火,仪后此举,乃是为藩主大人尽忠啊!”

      “陷于水火?此话怎讲?”岛津丰久从后面走过来,饶有兴趣地盯着许仪后。

      许仪后回想了一遍朱均旺的分析,顿了顿,道:“关白对岛津家,有战败受辱之恨,所以接连逼迫义久大人下野为僧、贵久大人剖腹自尽,步步相逼,已见其不能容岛津家之心;然而此时他不下手,是因为迎战朝鲜和大明,他需要藩主大人从海上给与支持,换句话说,就是还有可利用价值。假如关白先灭朝鲜,再败大明,声威大震,四海来服,那时,岛津家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只怕……”

      “那先生此举,就能保证关白空手而归了?”丰久继续发问。

      “能!大明朝兵精粮足,带甲士兵不下百万,战船填江塞海,猛将驱虎斩狼,攻无不克,战无不取。关白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想抓住唯一胜机——就是要打大明一个猝不及防。实不相瞒,小人这两天派人打探了下,大明沿海防务将士,都以为关白行军,必定会在东南一带进犯,因而日夜在东南沿海布防。谁能料到关白选择从朝鲜假道大明呢?这唯一的胜机,现在就掌握在藩主大人手中。只要大明知晓了关白进军的真实计划,小人料定必然占不到任何便宜。那时关白兵败而归,元气大伤,这四海之势,只怕天下有变啊。藩主大人欲图大业,则此时机,不容有失!”

      “许仪后啊……好一个许仪后,你嘴上的功夫,确实厉害。但依你所言,我让你去回报大明,对岛津百利而无一害。我却问你,你被关白在海上捉住,到时关白以泄露军机、私通外敌之罪问我,我却怎答?”岛津义弘站起身,走到许仪后面前,许仪后感觉到一股血腥味。

      “藩主大人不曾赐许仪后一针一线,所有的舟船钱粮、仆从用度,俱是许仪后自己筹备。我是大明人,私告情报乃是大义所驱,理由顺理成章。最后,若关白见怪,请藩主大人先斩了我的头去邀功。”

      岛津义弘不再言语,岛津丰久倒是拍手道:“伯父,我自幼出外闯荡,各种双手沾血、肮脏营生的人都见过,您手下这位医生,却是我见过最可怕之人。”

      岛津义弘并不理会,沉沉道:“先生高见,但我今天找你来,还是想医好我这心病,你是医生,总知道办法的吧?嗯?”

      名为“风切”的宝刀,这时被义弘抽了出来,将船间的海风一分为二。

      许仪后心里慌了神,膝盖一阵酸软,暗骂道:我这一通发挥,没想到还是逃不掉啊!干脆咬了死口!

      “藩主大人的心病,小人知道一味良方。就是——我的命。”说罢闭上眼,不知道岛津义弘是喜欢扎人心窝,还是喜欢取人首级,哪个更疼呢?

      岛津丰久忙迎上去,喊道:“伯父,这……”

      岛津义弘一摆手,示意退下。丰久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是条汉子,不似之前我捉住的那些大明国人。我的心病,就由你解吧——!”

      寒光掠过,船舱的门帘应声落下。一个轻柔的女子声音传来:

      “藩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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