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30、第三十章

　　寿仙宫内，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地照在妹熹的脸上，她只听到自己血脉流动的“沙沙”声。
　　“来人！”她沉声吩咐。
　　空旷的大殿上并无人应答。
　　“来人！”声音已略带愠意。
　　一个小宫女怯怯地从门外伸进头来：“娘娘……你……你有何……吩咐？”
　　她一边说话，一边两手死死地抓住门柱，不肯靠前。
　　那是心生恐惧的动作。
　　“皇后娘娘呢？”妹熹问
　　“娘娘……娘娘去了坤圪宫议事，三……三天都没回来了。”
　　妹熹看了她一眼：“你过来。”
　　小宫女吓得直摇头，身子不自觉地往宫门外退去。
　　妹熹无奈，站起身来，过去拉她：“你们这几天是怎么了？老在宫中待不住，一整天，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她故意沉下脸：“后宫的规矩，你们可知道？”
　　小宫女再也受不住惊吓，“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娘娘饶命！求娘娘饶命！奴婢本不想躲着娘娘，可是奴婢家有老母，身染重病，本来就没剩下多少阳气了……”
　　妹熹听到最后一句话，脸陡然沉了下来：“你在不清不楚瞎说什么！”
　　小宫女跪在青石砖上，磕得“咚咚”作响：“求妖仙大人放奴婢家一条生路……”
　　最后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
　　霎那间，妹熹俨然明白。
　　她的双唇抿得紧紧的，跨开步子，往宫外走去。
　　冼翠宫外，暮色阴沉，乌鸦的啼叫声不绝于耳。
　　整座宫殿都被笼罩在一片阴森诡异的气氛中。
　　宫门外一个人也没有。
　　“吱呀”一声，妹熹已经推开虚掩的大门，径直往后殿走进去。
　　“萧妃！你给我出来！”
　　妹熹朗声喊道。
　　四周只飘荡着自己的回音，并无人问答。
　　走出后殿，路过一片矮墙，再往前去，就是偏房。
　　妹熹不急不徐地向前走去，远远望去，偏房内透出幽暗的灯光。
　　忽然，不明液体直直地从头顶上洒落下来，顿时溅满了整件锦袍，一股刺鼻腥辣的味道，直冲鼻管。
　　妹熹用手一抹，脸上，手上，全都是斑斑点点，狼藉一片。
　　是狗血！
　　抬起头，冷怒的眼色扫过贴在墙头，傻傻观察她的几个宫人。
　　他们是要看她显出原形！
　　一股浊气冲上她的脑门，脑海里一片沸热。
　　“你们怀疑我是妖怪？！”
　　她一字一句从嘴间狠狠地吐出。
　　“咣当！”一声，盛着狗血的铁桶落地。
　　“快跑啊！”几个宫人没命似得向宫外跑去。
　　妹熹只觉得身子在剧烈颤抖，心酸的委屈在四肢蔓延开来，一阵无力，天旋地转。
　　不，就算失望到底，她也要知道真相。
　　喘着气，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偏房门口，定住。
　　“吱呀”一声，偏房的门大敞，几个宫人鱼贯而出，手持法器，已将她团团围住。
　　人流的尽头，姒姜躲在道士身后，惊恐地望着她，眼中的那种深痛恶绝，似要将她燃为一片一片的灰烬。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妹熹恍恍惚惚地往里面走去，周围的宫人寸步不离，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妖孽！快快显出原形！”道士口中默默念咒。
　　“哈哈哈……”
　　妹熹整个人背光而立，神情已然癫狂，双眸中透着肃杀的戾气，笑容惨烈：“想跟我斗？你的道行还远远不够！”
　　挥袖之间，道士已经昏趴在地。
　　“妖怪啊！真的是妖怪啊！”众人纷纷扔下武器，抱头鼠窜。
　　妹熹绝然向前走去，眼中一片血红，耳边充斥着弦断一般凄厉的铮鸣。
　　姒姜将背脊紧贴在神案前瑟瑟发抖。
　　“我待你不薄，整个殷皇宫，只有我一人惜你怜你，救你于妲己的剑锋之下……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你是妖怪！”姒姜猛然挺起了身子，豁了出去：“‘人’‘妖’不共戴天！你一日为妖，就永远是妖！”
　　妹熹怔怔地抬起眼，目光空洞，越过她，望向前方：“这就是你逼我现形的原因？为什么‘人’‘妖’不能和平共处？”
　　“我们是尊贵的人，而你们是万恶的妖！‘人’‘妖’怎么可能和平共处？！”
　　“可我们是朋友！”
　　妹熹急急地望着她，似在寻找最后一点希望。
　　“‘人’不会同‘妖’做朋友！”
　　姒姜的声音像块千年玄冰，冷冷地敲击在妹熹的胸口上，一下，又是一下。
　　“杀了她！”姒姜高声喊道：“杀了她，为殷扫除祸害！”
　　“杀了她！”众人在周围振臂高呼。
　　妹熹只觉得五脏六腑如火般在焚烧，可却通体地感到寒冷，整个世界都变得荒唐而又混乱，嘈杂纷乱的声音震荡着她的耳膜。
　　眼前一花，那是剑光一闪。
　　脑中一片涨热，本能抬起手去隔，掌心却鬼使神差地握住剑柄，轻轻往前一送。
　　“噗！”似有温热的液体喷溅到脸上。
　　血！
　　是人的鲜血！
　　朔然放开剑柄，宝剑已经齐齐没入来人的胸膛，自背后破腔而出！
　　姒姜！
　　“啪！”妲己从门外冲了进来。
　　只见妹熹抽搐着双手，嘴角痉挛，目光茫然一片。
　　“你没事吧！”妲己冲上去，握住她的双手。
　　妹熹呆滞地转过头：“我杀了她！我不想的，我根本不想的，可是手却不听唤……”
　　妲己放下眼帘，沉眼瞧了一下四周的人影。
　　一整薰风飘过，一个一个人全都倒了下去。
　　“他们怎么了？”妹熹呆呆问道。
　　“今夜的这件事情，不能留一个活口！”妲己沉声说道。
　　“早就告诉过你，不该轻易相信‘人’的感情，看看玉石的下场，你就该明白！”
　　“我不想这样的……”妹熹垂下头，看着自己剧烈颤抖的双手，喃喃自语：“可是，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向我大叫：杀了她！杀了她！”
　　“可我不想的……”
　　妹熹蹲下身子，痛苦地抱紧了头。
　　四处一片血腥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