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31、第三十一章

　　我从来不知道杀一个人会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刀起血溅，转念之间，我的手上已经决定一条生命的未来。
　　恐怕连昆仑仙人，都做不到这样法力无边。
　　一开始，只觉得心中纷乱如麻，恍然若失，连那只握刀的手都隐隐作痛。
　　好似跌进了一个陌生世界，心中唯一所念，就是要这条生命在自己眼前化为碎片，从此灰飞烟灭。
　　妲己说，能够伤害别人，而使自己受到保护，并不为过。
　　不，我并不想让自己免受伤害。
　　我，只想让她死！
　　痛楚的快感汹涌地向我袭来。
　　我杀死她了！
　　我的剑刺入她那颗意欲取我命的心脏，狠狠的一下，生死之间，一线之隔。
　　就这样，我，选择了要她死！
　　就这样，我主宰了她一生的命运！
　　娘娘说过，世间万物均因心魔而生，千古轮回，生生不息。
　　这次风波很快被妲己摆平。
　　惟一解释不通的，就是姒姜的死因。
　　“大王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妲己今日上早朝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晌午时分，大王便悠悠醒转过来。
　　众臣被宣去坤圪宫议事。
　　“你也一起来吧，这件事，非我们两个一起在场。”
　　妲己的态度很冷静。
　　“寡人逼死了萧妃？！”
　　朝殿之下一片死寂，满朝上下，全都垂下了头。
　　“什么时候的事？”大王的神情看起来很伤心，每一次，他听见有人为他而死，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的心中微微不忍，把头垂得更低了。
　　“快六天了。”妲己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已经快要初夏，臣妾怕尸体放不住，已经命他们下葬了。”
　　我听见妲己的话，双膝微微有些颤抖，她别过头，冷冷瞧了我一眼。
　　“将萧妃移入皇陵，过两天，再进行追封罢……”
　　大王的声音听起来很累。
　　“是”妲己毕恭毕敬地站在他的身边答道。
　　在我眼里，那样的态度，也略略表示了我们欺瞒他的歉意。
　　只是妲己说得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可是，为什么，我的胸中空荡荡的，那种跳动的震撼感，已经久久触摸不到？好像身体中的有一部分已被全然剐去……
　　“……已经发了丧了，派使节回萧禀报了萧王，说是因为疾病发作，萧妃才香消玉殒……”
　　我回过神来，隐隐听见妲己的这么几句话。
　　“萧妃虽来到后宫不久，但是一向恪守本分，尽心尽责。皇后，一切都按大礼来办。照理说，我们也要给萧王一个交待……”
　　大王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陛下放心。”妲己最后说道。
　　“报！”
　　忽然，宫外传来了紧急的战报声。
　　“快！宣！”大王急忙望宫门外走去。
　　“大王，前线有紧急战报！”
　　一身戎衣的前线士兵单膝跪下，神情有些焦急。
　　“准报！”妲己的声音很高。
　　“探报获悉，邻邦小国萧，已经聚积全国上下的财力和兵力，联同西岐军，一致对殷了！”
　　“什么？！”我惊声脱口而出。
　　“萧王太过分了！”
　　“这可怎么办？”
　　“殷的气数已尽啊……”
　　朝殿上纷纷响起了大臣们忧心忡忡的声音。
　　来得那样快！那样突然！
　　长公主客死他乡，自己又没有得到一点庇荫，惊怒之下，作出这样的决定，实属情理之中。
　　一切的罪恶都因私欲扩散开来，但是承担恶果的，却是最无辜的人……
　　“寡人该宣闻太师回朝了……”
　　“铮——”我听间自己身体里，断弦的声音。

　　“道君要回来！道君要回来了！”
　　寿仙宫中，妲己兴奋地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
　　“大王并未正式下旨，只是征求大家的意见。他说，虽然前线战况吃紧，但是保护朝歌更为重要……”
　　妹熹坐在木椅中，皱着眉说道。
　　“是啊，还有谁，会比道君更有能力保护朝歌呢？”
　　妲己兴奋得眼睛都亮了。
　　妹熹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难道你不想见到道君？”妲己问道。
　　“想。”妹熹老老实实地回答：“ 每时每刻，上朝的时候，回宫的时候，总期许有人突然进来禀报，说闻太师回朝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现在，他终于要回来了……”
　　妲己停下脚步，蹲下身，郑重其事地对妹熹说道。
　　“可是，他回来，哪怕近在咫尺之间，我都觉得遥不可及；他在前线时，我反而觉得一伸手就能够摸到。”
　　“呸！”妲己啐了她一口。
　　“越扯越远，都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妹熹也只好低头苦笑。
　　“大王驾到！”
　　宫人尖亢的声音回荡在空空的前殿上。
　　纣王踱步而入，无华清冽的神色令整个寿仙宫都有片刻的温暖。
　　“大王，您身体还未痊愈，有什么事，让文公公传个话就行了。”
　　妲己上前说道。
　　“没关系，寡人也想四处走走。”
　　纣王面色温和。
　　“这段日子，寡人的‘旧病’复发，劳烦皇后了。”
　　“哪里，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两人一来一往，彬彬有礼，站在一旁的妹熹想起纣王说过的话，忍不住牵起嘴角，微微一笑。
　　“哎，妹熹，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纣王问她，语气仍同往昔。
　　“没有，臣妾是想，大王今日精神很好，恢复得也很快，定有什么喜事。”
　　好一个妹熹，四两拨千斤，又轻轻推给了纣王。
　　但她的声音听起来略为有些紧张，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纣王微微一怔，随即道：“今日寡人前来，的确有一件事情，想与两位商量。”
　　妲己和妹熹抬起头对望了一眼，屏住呼吸，不敢出声，静静的等待下文。
　　“寡人是想，过两日的试剑大会，不知两位有何意见？”
　　妲己只听见自己悬着的一颗心归于原位的声音，缓过神来，一时接不上话茬。
　　“今年，我朝战乱连连，大王认为还有举行的必要吗？”
　　妹熹疑惑地问道。
　　“寡人认为有。”纣王微笑：“举办试剑大会，可以昭告天下，我朝人才济济，以震声威。大会结束后，寡人想宣闻太师正式回朝。皇后和妹熹一向劳苦功高，为我朝竭尽心力。只不过，寡人旧病屡屡复发，难以示范人前，要你们两名女子撑起江山社稷，也着实难为你们了。前线固然重要，但若朝歌不保，前线犹如虚设……”
　　“一切但凭大王的意思。”
　　纣王话音未落，妲己已经盈盈拜倒。
　　妹熹怔怔地站在一边不出声。
　　“娘娘！娘娘！”一宫人又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看见纣王打了个突，仿佛在纳闷：大王已有多久没有在人前露面了？
　　“大王！”他急忙跪下行礼。
　　“又怎么了？”妹熹问道。
　　“回娘娘！”宫人的手中似乎揣着一物：“有人早上在后花园发现了这个，似乎……是玉石娘娘的遗物……”
　　宫人将怀中的锦囊递了上去
　　“让寡人瞧瞧！”纣王一步上前，接过锦囊。
　　妲己的神色微微有点苍白：“那是玉石的锦囊……”
　　“不错！是寡人赠于玉石，盛放蟠龙血玉佩的锦囊……”
　　纣王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只锦囊，精巧的刺绣带着那记忆深处的痛，一下，一下，又一下。
　　忽然，他的手指微微抖了抖，来不及出声，已经急急打开了锦囊。
　　“是拍断的那半块血玉！”妹熹失声惊叫！
　　棱角分明的断玉映在纣王的掌心之中，透着一股血煞般的红。
　　纣王的神色也俨然震荡到了极点，在他的视线与断玉砰然相遇的一霎那，只觉得清冷的气息汹涌将他从头至踵地淹没。
　　没等妲己她们说话，他已经一个箭步奔向了后园。
　　“玉石！”
　　纣王仰天长啸，新生的枝丫都缓缓轻动，空气中只有一片暖湿的春意，像千万只小手在轻轻抚慰着他。
　　妲己和妹熹随即奔到。
　　“大王，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妲己不忍，上前劝道。
　　“可是这块断玉，是随着玉石一起坠入山崖的，既然重新寻回断玉，人说不定还在！”
　　纣王的神色有些狂乱。
　　妲己怕他再次咒术复发，只得对着天空喊道：“玉石，你把断玉带了回来，就出来见见我们，我们都很想见你……”
　　“玉石！玉石！你在哪里？！”
　　汹涌的眼泪从妹熹眼中涌出，经历过那样惨痛的记忆，压抑了那么久的思念，今日突如其来的发现，怎么能不叫人神伤？
　　“玉石！”
　　在纣王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中，明媚的春光都仿佛渐渐褪了色，天地间只有如此绝望的伤感与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