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29、第二十九章

　　终于开春了，万物复苏，御花园中是一片新生的景象。
　　满园的黄色连翘，那么光灿明华，剔透的春意，映在妹熹的眼中，却不见一丝光华流转。
　　“我一下朝，宫女们就说你在这儿坐了一早上。”
　　妲己身披华服，盈盈款款走到她跟前。
　　妹熹淡笑：“大王的情况可是大好了？”
　　“谁知道呢？”妲己坐下，面露微微的苦意。
　　“还不是你自己主动请缨，要重回朝堂的，怎么？久不磨刀，现在连刀怎么用也不知道了？”
　　妹熹取笑她。
　　妲己摇了摇头：“不是，不是为了这个，你不懂我的心。”
　　妹熹牵了牵嘴角，并不再搭腔。
　　“战争结束后，你有何打算？”
　　妲己垂下头，低低地问她。
　　“找一块地，跟随着黄将军，像他那样做一个隐士……”
　　妹熹轻轻说道。
　　妲己微感诧异：“就这样？”
　　“不然你想我还要怎样？”
　　“至少你心有所挂……”妲己欲言又止。
　　妹熹沉声道：“不，不，那是太过沉重的一回事情。”
　　妲己轻笑：“战争结束后，我就上天入地跟着道君，哪怕他要杀我，骂我，赶我走，我都在所不辞。”
　　“你若真会那样做？还用等到今天？三千年前为他所救时，就该效法了。”
　　“三千年前？”妲己缓缓摇了摇头：“三千年前的我，只能立在原地，待到他出现在我的视线内，才能远远地注视他；除此之外的千年岁月，只有被动地坐在原地等待，不断地问自己，他什么时候才会再出现？三千多年来，我苦心修道，心无旁骛，为的只是能赶上他的脚步……现在，总算能够挪一挪步子了……”
　　“这么辛苦，不如不要……”妹熹喃喃道。
　　“不，已经走了那么久，如果不再走下去，一切的努力都当前功尽弃。你做了那么多事，也是想找回自己的一颗心，不是吗？”
　　“我……只想跟着自己的心走……”
　　妹熹轻声说道。
　　“而我只想等着战争结束，他了却心愿之后，将他自己从高阁上放下来，那时候，他不再是殷朝太师，也不再是殷的第一高手，仅是一个普普通通，实实在在的人。到那时，我才能赶上他的脚步……到那时，他只属于我一个，再也不会离开……”
　　妲己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望向远处的如黛青山。
　　妹熹苦笑：“我眼中看到的，山是山，水是水，看不到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属于我？”
　　“娘娘！娘娘！”
　　一个宫人心急如焚地冲了过来。
　　“坤圪宫的的人刚刚来报，大王的病又犯了，请两位娘娘速去！”
　　又犯了？！
　　“我们赶紧去瞧瞧！”
　　妲己拉着妹熹，急急地往坤圪宫赶去。

　　待我和妲己赶到坤圪宫的时候，宫中已经杳无人烟。
　　每次大王复发，都会吓跑一干宫人。
　　想想这样也好，至少受牵连的人少。
　　大王瘫在床榻边，头顶罩着一片乌气，正神智不清地在喃喃自语。
　　忽然，我看到门口瑟瑟发抖的一团人影。
　　“萧妃！”我走近过去，脱口叫出。
　　她抬起头来，满脸泪痕，面孔已经被吓得煞白。
　　“大王这是怎么了？”她的身子簌簌发抖：“刚才我送炖品给他还好好的，一下子，就好像发了狂似的……”
　　“你先出去，皇后和我会看着大王的。”
　　我只能这样安慰她。
　　“哦，”她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打算离开。
　　忽然，乌气朝她迅速涌来，很快就缠绕在她周围。
　　“啊——”被乌气围住的姒姜发出痛苦的一声尖叫。
　　“不好，乌顶咒又要吸人精血了……”妲己在一边焦急地说。
　　我陡然心沉，想起了姜皇后和王氏的下场，她们都是在乌顶咒的折磨下，苦苦抽搐而死。
　　乌顶咒的咒术十分厉害，但是隔一段时间，就要吸取精血，来补充能量，而它最喜欢吸取那些身娇肉贵的女‘人’精血。
　　“我来引开乌气，你去救姒姜！”
　　我说完，便与妲己冲了上去。
　　我口中默默念咒，乌顶咒似有松懈，慢慢向我的方向飘来，妲己趁机拖出了姒姜。
　　乌气像八爪鱼一样从四面八方把我围住，我整个身子都已经腾空而起，忽然猛喝一声：“去！”
　　一阵强光从我身上散开，把乌气弹得很远，我屏气凝神，急忙收起口诀，缓缓落回地面。
　　姒姜已经悠悠醒转，我和妲己赶上前去探视。
　　没想到，她看到我时，将眼睛睁得老大，好像看到一只怪物，整个人在墙角剧烈的哆嗦，一阵凄厉的尖叫声从她嘴里破腔而出：“妖怪啊！”
　　电光火石间，我朔然惊醒。
　　是的，我的道行尚浅，在与乌顶咒的斗法中，不知不觉地显出了原身，妲己是我同类，早已习以为常。
　　可是，我们都忘了，姒姜，她是一个‘人’！
　　“救命啊！妖怪！”
　　姒姜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向门外跑去，被妲己轻轻一提，跌回到了木椅中。
　　“你别怪我们，谁叫你非我族类！”
　　妲己举起长剑，就要往她的喉口刺去。
　　“不要杀她！”我扑上去。
　　妲己懊恼地看着我：“你不杀伯仁，伯仁便要杀你！”
　　我的心中乱到了极点，呆呆地看着椅中的姒姜，不能说话。
　　姒姜的惊恐，俨然已经到达了极致，牙齿在“咯咯”作响。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我茫茫然想起，还是小鸡仔的时候，练功偷懒，溜到山下去玩，被猎户逮住。
　　我也是这样绝望无助，恐惧到了极点，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最后，还是娘娘施法救了我。
　　娘娘！
　　渐渐，一切回忆慢慢隐去，眼前又清晰起来，耳边传来女子的惊哭声。
　　我回过神来，制止住妲己：“算了，放过她！”
　　“不行！”妲己一口回绝：“如果她前脚出去，就昭告天下，统领殷后宫的是两只妖怪，我们不是在自找死路吗？”
　　“为什么你们要杀那么多人？为什么你们要伤害别人？玉石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这就是红尘俗世，我们只是妖，连‘人’都谈不上。人尚有心魔，更何况是我们？！”
　　“不，就算我们是妖，我们也是有良知的妖！”
　　“哈哈哈……”妲己不置可否地大笑：“连昆仑山的众仙都已经放下良知！妹熹，世间万物，有的只是‘魔’！一大群执著于欲念的‘魔’！”
　　我已经全然灵魂出窍，不能言语。
　　“你大可控制住自己的心魔，但是它仍无处无地不在。今天不管如何，我都要杀了她！”
　　我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正看见妲己的剑锋已经挨到了姒姜的脖子。
　　“不！”眼看姒姜避闪不及，我伸手去夺剑。
　　“咣！”宝剑掉在了地上，一条细细的血丝从妲己的胳膊上溜了下来。
　　她怔怔地望着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我看着她，语无伦次。
　　“你要为今天的决定负责，自己好自为之吧……”
　　扔下这么一句话，她走了。
　　我看着木椅上俨然被吓傻的姒姜，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