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28、第二十八章

　　远远的，朝歌的城门在视线中出现。
　　两匹骏马疾风般在回程的甬道上奔驰，马背上的人，微微扬起了头。
　　城门豁然大敞，人流从内奔了出来。
　　骏马一前一后地渐渐驶近，直至主人收缰勒绳。
　　待到妹熹翻身下马，为首的姒姜已然跑了上去。
　　“你们回来了！担心死我了，都没事吧……”
　　她絮絮叨叨地对妹熹说道。
　　忽然，看到她身后的妲己，僵了一僵，欠下身子，行了个礼。
　　“皇后娘娘。”
　　“我们没事。”妹熹环顾四周，说道：“其它的，回宫再说吧。”
　　回到寿仙宫，众人苦盼之情顿生疲惫，妲己二人旅途劳累，只得匆匆散去。
　　“我先去沐浴整理，一会儿还要到坤圪宫议事。”
　　妹熹交代道。
　　“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妲己问道。
　　“哪个女人？”妹熹一连迷惑。
　　“姒姜。”妲己看牢妹熹。
　　“哦，她嘛，在宫中备受冷落，需要别人的关心。”
　　妹熹若无其事说道。
　　妲己冷笑：“看来下一步，你就要代替昆仑山的仙人，拯救天下苍生了？”
　　她不提倒好，一提起来，妹熹赫然而怒。
　　“昆仑山的仙人又怎么了？昆仑山的仙人照样帮着西岐挑起争端，陷天下苍生于水生火热！他们都非善类！”
　　“难道‘人’就是善类了？难道你还妄想和‘人’做朋友？”妲己直逼向她。
　　妹熹苦笑：“玉石的死和她无关……”
　　“妹熹，我见你代玉石之位重辅大王，燃烟台上力射姜尚，又苦心经营，从敌军手中将我救出，以为你终于成长，能够独当一面！没想到，仍然这样感情用事，幼稚不堪！”
　　妲己的几句话说得尤为厉害，连妹熹都不由得微微一怔。
　　“你……是怎么了？”妹熹喃喃道。
　　无奈叹了一口气，妲己恢复了平常神色。
　　“有一件事情要同你商议。大王经常时好时坏，我又自怨自怜，玉石一去，朝野上下群龙无首，纷争四起。你勉强代而辅之，终是劳苦。这次回来，请将玉玺交于我，我定不辱使命，重整朝纲。”
　　妹熹微微一惊：“你要重回朝堂之上？”
　　“正是。”妲己斩钉截铁。
　　妹熹低下头，默然不语。
　　妲己道：“你若心有不甘，我也没有办法。刚才说得那番话，也全都是为你好。”
　　妹熹奇道：“我有什么心有不甘？难道许久以来，你都是这样看我？我只想到，你做此番决定，定是和闻仲有关。”
　　妲己微微红了脸，讪讪道：“他心中有我，我又怎能负他所托……”
　　妹熹转入内堂，取出玉玺，交于她：“真不知道你的这番决定是对还是错……”
　　妲己微有愠意：“从前我躲在寿仙宫不出来，惹你讨厌，现在主动担起责任，你又意见多多，真难讨好！”
　　妹熹哧然一笑：“你主动振作，打算重新再来，我怎么会不答应你呢？姊妹是用来干什么的？姊妹就是用来护短的！可没想到你刚才尽那样对我！”
　　妲己正色道：“那个姒姜，毕竟非我族类，不可以同她太过接近。今日你不杀她，将来必为她所杀！”
　　妹熹陡然心惊，那样的语气，似曾听闻。
　　玉石也说过同样的话。
　　难道，死亡就可以抹去一切罪孽吗？
　　这样的狠心，这样的残忍，一步一步卷入心魔的漩涡。
　　这，难道就是成长了吗？

　　今早，守城的侍卫心急如焚赶来通报，说黄将军在城外求见。
　　我忙命他们立刻大开城门，以我朝大礼，迎黄将军入城。
　　他终于愿意放下小我，打算完成宏伟志愿。
　　想到这里，我也心中一阵欣喜。
　　等我来到九间殿，他已在那里等候，身边木然站立着一名女子。
　　“娘娘。”他双膝跪下。
　　“将军请起。”我急忙上前，一语双关道：“将军果然已经忘记伤心，打算重新开始。”
　　我用嘴努了努他身旁的女子。
　　没想到，他一脸严肃：“请娘娘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一怔，看来情况有变。
　　“末将特从我军后营连夜赶回，将此人质带回朝歌，任凭娘娘处置！”
　　说完，他将那名女子推到了我的面前
　　“她是……”我莫名其妙。
　　“姬发的妻子邑姜！”
　　邑姜别传面孔，愤然不语。
　　我微微张了张嘴：“黄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黄将军冷笑：“姜尚以为只有他自己会玩阴的，今天，我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我渐渐明白过来，当机立断：“不，黄将军，我们不能那么做。”
　　“娘娘！请千万不要感情用事！”黄飞虎没有想到我会拒绝。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只有西岐军才想得出来，我们若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一个女人，岂不是沦为同西岐军一样？”
　　我皱了皱眉，最近，已经听到太多的人说我感情用事。
　　“娘娘，从你劝说我重回军营那天起，我的内心一直在作挣扎，终于听从心愿，整装赶往云卯。等到了军营，才知道，闻太师已将皇后和你救出，你们二人已经安全返回朝歌。可是，如果你知道闻太师当初是怎么救出皇后和你的，就不会认为这种手段有何不妥了？”
　　黄将军的面孔渐显悲愤。
　　我的呼吸慢慢凝重，恐惧向我袭来。
　　我紧紧地看牢他，害怕他说出我最不愿意听到的什么。
　　“姜尚用三味真火，逼烧太师，说他妖人合一，法力无上，只要能受住一柱香的时间，就放他们二人归去……”
　　黄将军的声音微微颤抖，声泪俱下。
　　我的脑海中已经空白一片，不能思考，思维渐渐模糊起来。
　　“姜尚行径卑鄙，如不能立下战功，得道成仙，也要用尽手段折磨太师，迫使太师低头……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我知道黄将军虽是武将出身，但也略通文墨，说话一向含蓄，真相定远比这要残忍上千倍。
　　他的话仍同一只狰狞巨爪，似生生将我的五脏六肺都要掏出来一样！
　　他是殷朝太师！他统领千万殷军！
　　可是……他是为什么……
　　我只觉唇干舌燥，已无力去想。
　　微微睁开眼，黄将军的身影仍在眼前晃动。
　　“请娘娘下旨，处置邑姜！”他已单膝跪下。
　　“邑姜。”我勉强支起身子：“你贵族出身，享尽荣华富贵，自然不知民间疾苦。这次途中，你也看到，战争已使百姓惨痛，民不聊生，你能回去劝阻姬发，请他退兵吗？”
　　“娘娘。”邑姜看向我，目光清澄：“我虽贵族出身，可我父为殷之司草，出使汾埠，死于山贼的乱刀之下，立于家陵的是冒险带回来，连尸身都不完全的衣冠冢；我兄应征入伍，自从七年前殷对东亚的一场野战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至今生死未卜……我自幼尝尽辛酸离别，人间疾苦，只希望战争带来的痛楚不再降临。可是，你们都将矛头指向发，那是不公平的。”
　　“此话怎讲？”
　　我还未出口，黄将军已经抢上去问。
　　邑姜娓娓道来：“娘娘是见过发的，自然知道他是怎么样一个人，他与纣王手足情深，自幼友爱，纵是心有怨愤，又怎么会挑起事端，发兵来攻打他最要好的大哥呢？试问，自从两军开战以来，你们又何时在单独场合与他见过面？”
　　“一切都是昆仑仙人的阴谋！”我脱口接上去。
　　“不，是女娲娘娘。‘神’、‘人’、‘妖’已在她的掌控之中，姜尚只不过是她的傀儡，我们都是女娲手中的棋子！战争已是天命注定，在所难免！”
　　娘娘！真的是娘娘！
　　她就这样要翻云覆雨，将众生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黄将军冷声问道。
　　“闻太师知悉一切内情，隔日，将军可去问他。”
　　原来，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黄将军，雇辆马车送邑姜姑娘回去吧……”我挥了挥手，心生倦意。
　　“可是，娘娘……”黄将军在背后欲言又止。
　　我已觉得无限心灰，世间万物，均应运娘娘之意而起，‘神’、‘人’、‘妖’的存在到底有何意义？
　　为什么三界中还要互作交易，以遁入其道为己愿？
　　荒谬！一切都是那么荒谬！
　　我再也使不上一份力气，拖起沉重的躯体，靠在厚实的殿柱上，紧紧闭上了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