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25、第二十五章

　　关外乌云叠聚，如要压毁重楼，天色宛如泼墨。
　　城门缓缓放下，“驾”妹熹双脚一蹬，骏马展开四蹄，像风一样冲了出去。
　　眼看风云盈袖，暴雨只在眉睫之间。
　　闪电忽来，直裂长空，雷声已经隐去马蹄的嘈杂声。
　　霎时，雨柱已激上泥坑，扬起的狂风私硬生生要将一切都撕裂开来，如末路狂歌翻滚直来，碎心噬骨。
　　妹熹将面孔藏在马柔软的鬃毛下面，双目幽深，面色苍白。
　　她要救她出来，她一定要将她救出来！
　　救她有千万种方法，牺牲自己未尝不是最好的一种方法，像玉石那样，奉上性命，从此云淡风轻，叶落长空。
　　可是，她只选择自己最想走的一条路。
　　她只想飞奔到那个人的身边，将这一切全都交于他，苦痛、欢愉、以及沉重的记忆，回眸之间，已经错定今生。
　　为了救她不过是一个借口。
　　因为，她想见他。
　　牛筋般粗的雨水打在身上，生出一阵痛意。
　　没有关系，这样的痛，已经忍受过千万遍。
　　现在，只要见到他，总是欢愉的。
　　忽然，马儿一阵哀嘶，好似发起狂来。
　　妹熹连忙稳住马鞍，立起身子，定睛一看，疾风大起，天地间茫茫一片水气，已经迷失了方向。
　　马儿的前腿顿时一软，直直地扑倒在地，尽是不绝于耳的凄凉短嘶。
　　妹熹陡然心惊，急忙跳下马，察看它的掌蹄，只见一枚三寸长的铁钉赫然扎入其中，尾梢已经快要没入。
　　马儿吃痛，对着她的胸口便是一蹄。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涌了上来，妹熹的嘴角一下痉挛，血气自喉口嘴间喷了出来。
　　她踉跄着脚步向后退去，直至被凸出地面的树根绊倒在地，麻木的四肢仿佛一下子摔得七零八落，再也无法拼合。
　　她抬起头，天地间盈满了流离失所的青色，远处似有琴声哀彻。
　　她，见不到他了吗？
　　周围一切渐渐模糊虚散。
　　…………

　　很久很久以后，我仿佛听见琴声。
　　单调的音色，一下一下，又一下，包裹着慑人心魄的悲意。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月光晶莹，雨后薄雾似的烟岚在窗外缓缓弥漫。
　　我胸口吃痛，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我被马蹄所伤，有人救了我。
　　我挣扎着起身下床，走出茅屋。
　　微风掠过，却吹面不寒。
　　我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池塘，风前水边，伫立着一个身影。
　　缓缓走近，一步又一步。
　　“黄将军！”我失声惊呼。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正是阔别多日，伤心出走的殷朝前将黄飞虎。
　　“你受了马伤，应该不碍事，调养几日，便可复原。”
　　他对我说道。
　　我心中震动万分：“离开朝歌后，将军去了何处？”
　　他别过面孔，神色有点虚无。
　　“那日决绝离去，心中凄苦，只想找一处幽静的地方，陪伴内室，了却此生。”
　　“所以，你便在此处隐居了下来。”
　　“不错，今日我上集市贩卖藤器，回来的时候，滂沱大雨，见你倒在泥浆之中，不省人事，想来，朝歌必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
　　他的双目对牢我，熠熠生辉。
　　我垂下眼帘，心中顿时澄明一片，叹了口气：“黄将军，你实在隐居不得。身住幽谷，可心挂俗世……”
　　“我毕竟也作过官，关心外界的事情，也是很正常的。”
　　他仍旧嘴硬，为自己辩解。
　　我转变话题：“黄将军这儿，真如同理想家园，希望有朝一日，妹熹也能找到这样适宜的地方隐居。”
　　“你是殷朝皇妃？怎么可能到这种地方来隐居？”
　　黄将军轻笑。
　　“殷朝皇妃也好，将领也好，都有心中放不下的东西，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将它们归于原位。尘埃落定之后，方可再世为人了……”
　　冷冷的星光隐映出黄将军清白的面孔，闪烁不定。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仍旧不放弃，咄咄逼人，非要寻根问底。
　　“大王已与金鳖岛达成交易，奉上灵魂和土地，以获取强大的力量，以期击败敌军。可是西岐军将领姜尚十分凶猛，将妲己虏走，要挟大王下退兵令，命太师班师回朝，并大敞城门，迎西岐军入城……”
　　我的声音有些空洞，很累。
　　“岂有此理！”
　　黄将军咬紧了牙关，青筋在额上一跳一跳，面目更显得阴郁。
　　“请将军重返军营，保家卫国！”
　　我终于将心中积郁已久的话倾吐而出。
　　他的身上像被割了一刀，浑身一颤，回过头，紧紧地盯着我。
　　我了无怯意，说道：“你放不下的。只要你一天不回战场，纵使在幽谷内生活上一千年一万年，心中还是不能放下。你始终心牵江山社稷、黎明百姓的安危！”
　　他的额角上已是冷汗连连，低下了头，终不再作声。
　　第二天一早，我便告辞赶路，黄将军苦留不得。
　　晨光染上一片淡红，池塘上偶尔有红头绿蜻蜓漂亮地飞过，轻轻一尾点破，霎那水光离合。
　　我跨上骏马，向他挥手道别。
　　“黄将军，希望下次见面，是在共对西岐的战场上！”
　　马鞭重重一落，疾风而去。
　　我蓦然回首，只见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化成一粒小小的黑点，直至消失在视线之中。
　　我转过头仰面微笑。
　　不，我不担心，他一定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