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24、第二十四章

　　当宫女向我禀报，萧妃姒姜求见时，我微感惊讶。
　　自从玉石死后，大王已经足不出户，连寿仙宫也不大来了。
　　除了我和妲己相依为命，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突然造访。
　　为玉石举行国丧时，她并没有露面，好像如同一缕缥缈的烟尘，慢慢淡出，逐渐消失在我们的记忆中，云灭涛生。
　　若不是她今日突然造访，怕整个殷后宫早已经将她遗忘。
　　“快请。”
　　回神过来，我吩咐下去。
　　细碎的脚步从身后传来，我站在敞开的宫门口，回身望去，低矮屋檐下透出的隐约灯光，纠缠着窗外的阴霾大雨，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远远走来。
　　霎那的愁怀使我心中酸楚。
　　她亦没有料到活下来，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那个泥水淋漓的身影已经走到我的面前，犹同一缕幽魂。
　　“娘娘。”
　　姒姜低下身，向我行了个礼。
　　我忍不住微闭上眼，任凭锥心的记忆将我吞噬。
　　一看到姒姜，我就想起玉石，她已经死了。
　　定了定神，我缓缓问道：“萧妃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姒姜抖了抖嘴唇，没有说话，欲言又止。
　　我叹了口气，说道：“到里面来说吧，皇后一早就到玄龙寺为殷祈福去了。”
　　她战战兢兢地挨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我递给她一条干净的布巾，她道一声谢，接过，缓缓地在面颊上来回擦拭。
　　“外面下那样大的雨，萧妃怎么不叫辆车出来？”我问道。
　　“萧国本就羸弱，我身上并无多少珠宝，玉妃娘娘死后，为了打听大王的琐事，又钱财散尽……”
　　她的声音渐渐小去，最有一句几乎轻不可闻。
　　我沉默不语。
　　“你们都认为玉妃是因我而死，一朝之间，我便成了千古罪人，背起所有的骂名，这对我是不公平的……”她小声地争辩道。
　　“不，我们没有这样认为。”
　　心虚到连我自己都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一串泪水从她眼中夺眶而出：“为什么你们不为我想想？一个少女孤身一人远嫁异邦，如果牺牲自己终生的幸福可以保家卫国，便在所不辞。可是到了彼邦这才发现，人传盛国的英明君主，原来心有所牵，纷繁复杂，整个殷在他心中已然无足轻重，更别提庇护弱小的邻邦了。从此清冷寂寞过完一生，倒也是爽快，可是却莫名其妙成了众矢之的，担起所有罪名，人人避而远之……算了，你不明白……”
　　她哽咽了。
　　我苦笑，我怎么会不明白？
　　我仿佛站在岁月的彼断，幻影交叠，缤纷往事自我眼前滑过，看见幼时的我们姊妹三人走过的朝暮晨昏，冷暖寒暑，风雨艰辛。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她仍旧一手扶住额头，喃喃自语。
　　为什么不是你？
　　谁能预知生命中会发生何种不幸？
　　即使萧国公主也不例外。
　　或者真有智慧和勇气，当初便该选择像玉石那样一走了之。
　　可我们谁也做不到，还在红尘中苦苦挣扎。
　　我无奈，取出一件外衣为她披上，说道：“回去吧，好好休息。”
　　她回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只有你，还会关心我。”
　　“你也不过想有一个倾诉的人而已。”我的声音干涩。
　　她站起来，点点头：“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请等一等。”我喊住她，转入内室，找来油伞，递给她。
　　“回宫的路长，小心着凉。”
　　她看了我一眼，感激地点点头，走了。
　　行到宫门口，只听见“啊”地一声，撞上了步履飞快而来的宫人。
　　“萧妃娘娘。”
　　宫人慌忙行礼。
　　我略感到不对劲，上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宫人将一封信交给我：“晌午时分，西岐军士兵将这封信交给守城的侍卫，指名要交给娘娘您。”

　　妹熹微蹙着眉，拆开信，下一秒，只觉得急痛攻心，双眼如欲喷血。
　　她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在体内狠狠撞击，犹如万根钢针齐齐插入身体。
　　“怎么了？”姒姜不安地问道。
　　“妲己她……被姜尚虏走了……”
　　妹熹面无表情，一字一句缓缓从唇缝中挤出，握着信笺的双手剧烈颤抖。
　　“啪，”油伞掉在了地上。
　　“姜尚定是为了报那天的一箭之耻，将妲己虏走的！”
　　姒姜微微张了张嘴：“那么说，皇后性命堪忧……”
　　已经平下气息，妹熹果断地将信笺收好。
　　“我要去一趟云卯！”
　　姒姜不置可否：“你要去前线？！”
　　宫人在前面齐齐跪下：“娘娘，万万不可！”
　　妹熹冷声说道：“姜尚在朝歌已经潜伏已久，不然也不会在妲己出城之际一举将她虏获。现在，他必然已经往军营赶回，想利用妲己要挟大王颁退兵令！”
　　姒姜道：“你这样贸贸然前往，和送死又有什么分别？”
　　妹熹一怔，朗声道：“我先往军营去，向闻太师禀明情况。”
　　“怕只怕闻太师宁可牺牲皇后娘娘，也要保住大殷天下……”
　　姒姜陡然止住了声音。
　　妹熹猛然回头：“如果真是那样，我就只身前往敌营，玉石既然已经死了，就只剩下妲己。我们姊妹的身家性命同殷没有任何关系！”
　　姒姜急得上前拉住她：“你要三思啊，再想想别的办法！”
　　妹熹摇了摇头：“姜尚武艺高强，又精通法术，我们这里谁去，都不是他的对手……”
　　她看了姒姜一眼，平静地说：“千万别让大王知道。”
　　姒姜神情呆滞，只能胡乱地点着头。
　　“你一定要小心……”她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