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26、第二十六章

　　云卯地处极北。
　　从南往北一路疾驶而去，眼前全是极北才可见到的雄肃苍沉。
　　万古霜岩千峰巨木，森风起而层林翻，令人血沸脉张。
　　我抱着马颈，立起身子，向远处眺望。
　　千古山峦，连绵起伏，似有几缕黑烟缥缈而上，雄鹰在山间徘徊，久不离去。
　　快到了。
　　我感到林间白雾犹如多只细小的手，在空气中勾引着我，纠纠缠缠。
　　忽然，冬日的细碎阳光洒了下来，古木苍森豁然开朗，平地上的军帐已经隐约可见，几个高高的观望台伫立在那里。
　　再往前驶去，只听得振臂呼而高岗应，那是茫茫天地间的郁发之慨。
　　我翻身下马，早有探报前来验明身份。
　　“告诉你帅，就说……”我沉吟片刻：“面具的主人求见。”
　　时当寂寞清晓，风定寒凝，我在帅帐前静静站立，帐上结满了苍白寒霜。
　　“怕只怕闻太师宁可牺牲皇后娘娘，也要保住大殷天下……”
　　姒姜的这句话久久在我脑中徘徊不去。
　　我并不期望他人此刻定在后营，只不过想赌一记运气。
　　帷幕一掀，我以为探报出来回话，急忙退到一边，低下头去，等待回音。
　　映入眼角的却是一袭熟悉的黑袍，迎风而荡。
　　我微异地抬眼，看见的是他刹那失神的脸，眼中迷乱嘈杂的波光。
　　我已压抑到不能呼吸，只觉得远处群山寂寥，漫天弥地只是无穷苍凉。
　　“你来了？”他恢复平常神色，掀帐请我入内。
　　我略感苦涩，每一次，我们之间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像差隔万水千山，功亏一篑。
　　我微微闭上了眼睛，营帐中，只听见我和他凝重的呼吸声，黑暗之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妲己被姜尚虏走，以期要挟大王退兵认输……”
　　我缓缓突出了这几个字。
　　黑暗中的他不动声色。
　　“殷上下，只有你能救她出来，你已救过她一命，再救一次又有何妨？”
　　我不能克制，提高声调，双手微微颤抖。
　　忽然，他微凉的手向我伸来，握住了我的。
　　他的脉搏撞击着我的手背，微微有些刺痛。
　　我随着他缓缓站起身来。
　　只听见他哑声说道：“今夜，我们去探一探。”
　　就在那一瞬间，我已洞察自己的命运，一切无需多言，纤毫必现。
　　他让我觉得人生不外是这样的凄凉而又满足。

　　夜深人静，月高风隐。
　　两条人影轻轻一跃，已经窜入西岐军帐。
　　“啪”，杳无声息放倒两个西岐士兵，人影已然没入帷帐之内。
　　帐内妲己被法术牢牢地定在木椅上，沉沉睡去。
　　“妲己！”妹熹惊呼，扑上前去，伸手要去拉她。
　　“别动她！”闻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为什么？”妹熹急声问。
　　“她被三味真火罩住了，只要上前一碰触，就性命堪忧。”闻仲沉声说道。
　　三味真火？
　　妹熹一想到玉石的下场，胸中陡然闪过一阵寒意。
　　“到底是闻太师，一眼便可看出其中玄妙！”
　　帷帐内霎那灯火通明，帷幕一掀，姜尚缓缓踱步而出，面带着阴异的微笑。
　　“怕将军已在此地等候多时了吧，你无非就想引我只身前来。”
　　闻仲冷声说道。
　　姜尚面孔上的笑容顿时隐去。
　　“姜尚，你好卑鄙！”
　　妹熹咬牙切齿。
　　“哼！取了你们的命，看纣王还有何能耐？”
　　电光火石间，一团白影急急地向闻仲逼去。
　　闻仲一把推开妹熹，屏气凝神，口中默念，一股黑气顿时弥漫上来。
　　白影遇到那团黑气，闪避不及，猛地被力弹开去，“嘭”的一声，重重地跌落在墙角边。
　　姜尚挣扎起身，抹去嘴角的血痕，冷笑道：“好，闻仲，论斗法我是敌不过你。但是，我倒要看看今日你如何才能救这两只女妖出去！”
　　霎那间，妹熹只觉得一坨火团向她迎面扑来，灼得她向后一仰，趔趄后退，肩膀不知什么时候被兵器擦去了表皮，鲜血淋漓，一种灼烈的疼痛涌上来。
　　“躲得真快！”姜尚轻哼一声，预备再出第二箭。
　　“嗖！”来不及拉弦，令箭已被烁然闪过的黑鞭一并卷去，稳稳地落在闻仲手中，折成了两半。
　　闻仲一手持鞭，一手扶住妹熹的腰，低声说道：“我送你出去！”
　　“那你呢？”妹熹忍住灼痛，惊叫。
　　“我答应你，一定将妲己救出来！”
　　妹熹浑身一震，顿时，凄迷的眼泪闪花了眼睛。
　　那样坚定的眼神，渐渐织成罗网燃尽她的灵魂，从此灰飞烟灭，惘然一生，可是惊喜一霎，倍感神伤。
　　他终于作出了承诺。
　　只觉得身轻如燕，被他向上一托，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郊外凉寂一片。
　　如果不是肩上隐隐作痛的伤口，妹熹只觉得刚刚恰是黄粱一梦。
　　她终于等到了他的承诺。
　　霎那冷热，一阵激狂。
　　从此风化成尘，天荒地老，只为他的一句诺言。
　　等待的岁月也就不是那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