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11、第十一章

　　殷前线军报，西岐军和殷军已打了起来，铁面具领命出征。
　　大王的精神略好一点，穿着锦服，执意要替铁面具送行。
　　玉石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目光一丝不离大王。
　　她很瘦，单薄的身子在宽大的官服中微微抖动，头上的官顶压得她面目苍凉。
　　妲己身穿华服出现在送行队伍里，还是吓了我们一跳。
　　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深居简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了。
　　那是一件孔雀绿翎裘的浅色长袍，绯红的宫锦钿花彩蝶锦衣上衫，配着同色的绯红百摺罗裙，外面罩着一层薄丝蚕锦细纹罗纱，细罗宫纱锦缎缎面上，绣着一双翩翩起舞的彩蝶，那双彩蝶是用了五彩镶金的金色丝线，绣工很是精巧，看起来栩栩如生。
　　只有我和玉石知道，那是她最看重的一件衣服，从来都没穿着它公开露过面。
　　那是一件鲜艳、华丽的衣裳，可今日穿在妲己身上，有说不出的哀婉诡异。
　　“望太师早日凯旋归来。”
　　妲己缓步上前，盈盈欠了一个身。
　　我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铁面具，胸腔内钝钝的，很痛。
　　“娘娘，你怎么了？”宫女惊慌的问我。
　　我的面颊已是冰凉一片。
　　“沙子迷了眼睛。”
　　我低下头，将压抑已久的眼泪倾点出来。
　　再抬头时，他已飞身上马，留给我一个黑黯绝然的背影。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越来越多，眼前模糊一片，只留下一个茫茫的黑点。
　　他亦没有回头。
　　人们当我是忧国忧民，心里害怕。
　　是，他离开了我，正如三千年前，他从我身边绝然离去一样，他终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胸口很痛，一跳一跳，五脏六腑正辗转焚烧，片片成灰，我硬生生将胸口翻腾的血气压抑下去，哀痛地忍住眼泪。
　　难道，这就是……爱吗？

　　殷朝五年。
　　纣王神志尚算清楚，坐在坤圪宫中，听大臣禀报国事。
　　“禀大王，今年朝歌，旱灾连连，饥民急增，我们是否打开国库繒灾？请大王定夺。”
　　“禀大王，牧野官府草菅人命，贪污枉法，请大王下旨查办。”
　　“禀大王……”
　　纣王挥了挥手：“有没有战报和闻太师的消息？”
　　“这……”众臣们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玉相，你说。”纣王望着玉石。
　　“是，”玉石清了清嗓子：“我军遇西岐军于于羑，两军相戈。闻太师主帅，黄将军统领左前锋队攻，祁将军统领后前锋队守。敌军凶猛，伺机而起，我军缺粮短兵，情况十分危急……”
　　纣王的面色转为铁青。
　　朝殿之下鸦雀无声。
　　“禀大王，”有几个脑筋转得飞快的大臣上前一步：“闻太师历来所向无敌，战功累累，从没有打过败仗，大王不必心忧……”
　　“玉相，继续说下去。”
　　纣王一字一句说道。
　　“殷司草姜尚，投靠西岐，被西岐军封为‘戍’，助发攻打殷军。此人精通法术，殷军死伤惨重……”
　　朝殿之下，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为什么？”纣王看着玉石：“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离开寡人？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背叛寡人？”
　　玉石愣住，不能言语。
　　“散朝！”
　　纣王好似精疲力竭。
　　玉石低下头，顺着人流，刚要迈出殿门。
　　“玉相，请等一等。”
　　纣王喊住她。
　　空荡荡的朝殿只剩下两人。
　　“玉相，你还没有回答寡人刚才的问题。”
　　“大王，您同臣妾说过，人跟人之间是讲机缘的。”
　　“可寡人是一国之君，寡人不能只讲机缘，任凭苍生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谁也不能获得天下苍生的心，连神也做不到。昆仑山众仙、金鳖岛众妖都千方百计想获取人的灵魂。可是人的灵魂终究跟着它主人走，‘神’、‘人’、‘妖’三界，也只有‘人’能控制自己的灵魂。”
　　纣王略忖片刻，微微点点：“是的，寡人心安了，况且寡人不是没有得到过真心的，已经满足。”
　　听闻此话，玉石的嘴唇抖了抖，终究没有再作声。
　　“玉相可有心之所向？”纣王问。
　　玉石的心惊动一下，随即安静了下来：“是，臣妾有。”
　　“寡人可以知道吗？”纣王微微惊讶。
　　“臣妾姊妹三人从小潜心练功，苦读诗书，对外面的事物一无所知。臣妾的娘告诉臣妾，唯有练好自家功夫，才能出去施展毕生所学。姐妲己生性温弱，心事重重；妹妹熹生性顽劣、小孩脾性；惟有臣妾一人谨记娘的教诲，苦下功夫，终于出师，心中得意非凡……”
　　纣王微微笑：“你现在正是了却了心愿。”
　　“可在第一次生逢敌手的时候，就惨败而归。”
　　“哦？可是你的功夫尚未出师？”
　　“不，是那人武功高强，我输得心服口服。”
　　玉石在不知不觉中，已改了称呼。
　　纣王浑然不觉不妥：“每场战争，总是失之桑榆，收之东隅，没有人是永远的赢家。”
　　玉石看着他，露出微笑；“是，我现在总算知道东隅是什么了。”
　　纣王温和的说道：“听你这么说起来，幼时同寡人的境遇十分相似。”
　　“哦？”玉石的眼睛亮了起来。
　　“寡人自小由发伴读，十分寂寞，闻太师对我们的管教又很是苛严……”说到这里，他不禁想起了幼时的大好时光，露出温柔的笑意。
　　“不过寡人可没你那么好学，经常串通了发搞恶作剧，太师责罚更是家常便饭。”
　　纣王淡笑，温润如玉。玉石也在一边微笑。
　　“可是，最要好的朋友，而今……却成了最大的敌人……”
　　纣王露出了悲切的神情。
　　“大王……”玉石忍不住按住他的手。
　　纣王朝她勉强一笑：“以前，姜儿也最喜欢做这个动作，只要一见到她，寡人就会觉得安定。”
　　玉石神色一黯，悄然松开了手。
　　“玉石，”纣王伸出自己的手，握住她的。
　　“人生在世，胜负并非已经既定。”